第四十章 将星陨落


袄凑着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发现针脚歪了又拆掉重缝,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针线把那些散掉的东西慢慢拢起来。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旷野,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来,又像是在沉下去。那是锦州的方向,袁斌还在那里,那座城还在那里。可他们已经走在北上的路上了。

    萧羽峰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他在想袁斌。想袁斌跟着他十几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在炭窑里满身是血却还在往前走,想他在锦州城头发来的每一封电报末尾都写着“锦州尚稳“那四个字。然后他想到叶家——想到叶陵勇带着叶家军护送婉心到城外,想到叶峰那封让婉心去“劝降“的信。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并蒂莲香囊,是袁斌贴身带着的,被人从城门口捡回来送到他手上的。他攥着那枚香囊,攥得指节泛白,过了一阵他把香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策马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婉柔坐的那辆马车。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知道她在看着他的背影。可他现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回头看她——她还是他的妻子,可每次想到她姓叶,他胸口那枚香囊的边角就会硌得更深一些。他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一些,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婉柔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他策马走在最前面的背影。那个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棵还在往前走的树。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让车夫快些跟上去。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她也需要。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条鸳鸯帕,帕面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伸手揽了一下睡梦中的妞妞。

    奉天城里的安舒在几天后才收到消息。她坐在窗前,窗外天灰蒙蒙的,巷口的特务已经撤走了几班。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暗沉又变成灰白。她把那枚松田的信物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指尖沿着令牌边缘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收好放回匣子里,站起来推开门。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飘动。她在心里想,婉心应该还被叶陵勇的人护送着回奉天的路上。她要等婉心回来。

    北上的路还很长。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在夜色里持续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节奏替这支队伍数着步子。婉柔靠着车厢壁合上了眼睛,可在合眼之前她透过车帘的缝隙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暗红色的光——它还在那里,像是一盏没有熄尽的灯,替什么人守着那片已经沉下去的天。她闭上眼睛,把五姐的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把那件小袄的边角压了压,和衣躺下来。她知道天亮之后她还会继续往前走,走到袁斌用命换来的那条路上去,走到所有人都还没有放弃的地方去。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