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将星陨落
步走回指挥部。走进门的时候,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很稳:“把防线重新梳理一遍。把物资集中到北侧阵地。通知弟兄们,守到最后一颗子弹。“旁边有人问了一句“那叶家五小姐那边怎么办“,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让我守好城,那城就不能丢。“
他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贴着里衣的夹层放着,和婉心之前送他的那枚并蒂莲香囊、那条兰花帕子放在一起。纸张的边角硌着他的心口,微微发凉,可他觉得那里像烧着一团火。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锦州外围的布防舆图,图上红蓝两色的标记交错纵横。他想起何冲被锁在山海关那边一步都迈不过来,想起少帅在兴城调度物资时熬红的眼睛,想起婉心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信的样子,闭上眼就能看见。他把舆图折起来,吹灭了灯。
十二月二十一日,锦州战役正式打响。关东军集结四万兵力,分三路沿北宁、大通、营沟铁路线同时推进。日机连续轰炸锦州外围阵地,炮弹落在战壕边缘炸开的时候,泥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碎石子像雨点一样砸在头盔上,铛铛作响。袁斌站在北侧阵地的指挥所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声,手里的电报还没放下——北平那边于学忠传话过来,说张学良正被日方代表矢野真连日施压,情势极不乐观。他把电报折好,没有向任何人传达,只是让人通知各部队缩短补给线,把弹药集中到最可能被突破的几个点上。
黄显声带着公安骑兵冲在最前面,步兵在正面换防轮替守备,袁斌把阵地分成几个小组轮换,每一班只守两个时辰,保持体力和火力密度。日军炮火一轮接一轮地犁过来,阵地前沿的土被炸松了好几尺,踩上去像棉絮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可袁斌没有退,他站在指挥所里,扶着木桌站着,把重心偏到左腿上,右腿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可他一步都没有往后退。
日军的推进在头几天并没有占到便宜。关东军前线指挥官多门二郎在战报里记了一笔:“袁部防线异常稳固,火力配置合理,轮换衔接无缝隙。正面强攻每日损失已超预期,不宜继续硬攻。“可袁斌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弹药快要见底了,兵员的损耗也越来越大,每一道命令发下去,回上来的声音都比前一天少了一些。他在战壕里来回走着,一个坑一个坑地查看,遇见伤员就蹲下来问一句“还能撑吗“,听见的都是“能“。没有人说不能。
叶陵勇的队伍走走停停。婉心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旷野和路边被冻土覆盖的田野。她攥着怀里那封已经交出去的信的余温,那封信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可她依然能感觉到它在心里硌着的位置。她不知道那封信到了没有,不知道袁斌读到的时候会不会像她写的时候一样手在发抖。她只知道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说给他听的,如果他能收到,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够了。
一路之上她听见远处传来的炮声,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她问叶陵勇还有多远,他说快了。她不知道快了是多久,她只知道那封信在她心里越来越烫。
某日黄昏,队伍在锦州城外十余里处扎营。叶陵勇掀开车帘告诉婉心:“明天就到城下了。“婉心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那封已经交出去的信的折痕在脑海里又描了一遍——纸上那行“你不用退,也不用走“的位置,她闭着眼都能找到。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那个字的位置一遍一遍地描,然后吹灭了灯。黑暗中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而叶陵勇立在一旁,面色复杂,眼底藏着万般无奈,假惺惺地看向婉心,低声劝慰:“二哥没办法,能帮你的只有那么多了。我一直在拖延,能拖一日是一日,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拖了,也希望你能理解二哥。“婉心只淡淡垂眸,一言未答,任由夜色裹住满心酸涩。
那一夜她没有合眼。她在想第一次在叶府二门口看见袁斌时的样子,一身带血的军装,右腿微微偏着重心却站得像一棵松;在想他把兰花帕子贴身收好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在想炭窑火光里他朝她走来时被刀光映亮的侧脸。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一本被风反复掀动又合不上的书。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白,像是被硝烟染过的旧棉布。叶陵勇整兵列阵,婉心被他的人护送着走在队伍中间。她看见锦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城墙上的残旗在风里飘着,断了一角。她攥紧了袖口,脚下一步比一步重。
城外空地上,日军士兵列成两排,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婉心被两名日军士兵押着站在几十步开外,棉袍上沾着尘土,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颊边,脸色苍白,可她站得很直。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刺刀和钢盔,看见了袁斌。他站在那些刺刀的另一头,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和肩头全是深浅不一的暗色痕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站在那里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婉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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