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霜重


正一起往某个地方走。她画完抬头看了一眼婉柔,又低下头,在那个小人头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是怕她们在路上会冷。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萧羽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军装外面套的,领口竖起来挡住风。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见婉柔坐在廊下,妞妞蹲在院子里画圈,目光在妞妞身上停了一下。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拿着枯树枝画圆的时候,微微歪着脑袋,抿着嘴,像是在努力画一个完美的形状。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了雨双。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帅府花园的墙根下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还要拉他来看,仰着脸问他“哥哥我这个圆不圆”。他想起她画画时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像是给每一笔画配上声音,现在那些声音已经被风吹散了,再也听不到了。他想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站在那里的时间多了一息。

    他抬脚走了进去。妞妞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她还是怕他,虽然来帅府有些日子了,可她对所有穿军装的人都有一点怯意。萧羽峰没有走近她,只是在婉柔面前停下了,目光从妞妞身上收回来,落在婉柔脸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婉柔说。

    萧羽峰点了点头:“城里有风声传过来——马占山在江桥打了快一个月,昨天退了。齐齐哈尔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可他握着大氅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那是他压着情绪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看得见。

    婉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知道马占山。江桥的消息传了很久,有人说他守住了,有人说他还在硬撑,有人说他迟早顶不住。可当“丢了”这两个字从萧羽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些传闻都变成了一个落定了的结果,沉甸甸地砸下来。

    “何副官那边呢?”婉柔问。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样子。张学良不放人,山海关锁死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北平那边已经在考虑把锦州的守军往关内撤了。前线没人管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婉柔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自己也还在消化那句话的分量。北平要撤军,这意味着锦州守不住,辽西守不住,整个关外都要丢了。他把目光放远,落在院墙外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尽头,像一面合拢的盖子,正在慢慢往下压。

    婉柔看着他,透过他脸上的疲惫,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起身去握他手背的冲动,指尖微微抬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场雪还没有化完,已经被风吹得又干又冷。“守住能守的。”他说,“能守一天是一天。”

    萧羽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经过蹲在地上画圈的妞妞身边时,放慢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妞妞没有抬头,还在低头画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是这样就能不被看见。萧羽峰继续往前走了。

    婉柔看见了他放慢的那半拍,看见他的目光在妞妞身上多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她也想起了雨双,想起那个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姑娘,想起她趴在桌上说“嫂子我太闷了”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她拉着云子袖子说“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对雨双说:你哥哥很想你,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妞妞又在低头画圈。可这一次,她画完一个圈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萧羽峰走远的方向。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个背影回头,可他一直没有回头。妞妞低下头,在那个大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像是给旁边那个小圈又补了一层挡风的东西。

    云子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接过婉柔递过来的枣子,那碟枣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婉柔说“回去睡一觉,这是命令”的语气——不是吩咐,是关心。那些关心像一层薄薄的、软软的东西,慢慢裹住她,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张新的联络方式,纸张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像一小片被她反复握住又放开的刀片。

    小雯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偏院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的呼吸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她站了一会儿,把汤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奉天那边,叶府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

    王小妹每天都会在佛堂里坐一阵,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动着,低低地念着那些她挂在嘴边的人名——婉柔、婉清、林倩、婉月、婉心——每念一个就像往静水里投一颗小石子,把那些名字稳稳地按进心里去,再等那圈涟漪散开,才念下一个。佛堂里的香火很淡,她捻着佛珠的手很慢,像是怕念快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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