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药
一直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兴城城外的日军据点不大,周围扎着铁丝网和沙袋工事,门口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哨兵,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风吹得通红。云子走过去的时候,哨兵横枪拦住了她:“站住。”云子没有停步,停下来看着那哨兵,切换成流利的日语说:“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是土肥原大佐的人,有重要事务需要处理。”哨兵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连忙点头。
据点主事的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日军少佐,坐在桌案后面,桌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头顶的油灯晃着明暗不定的光。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云子,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谁?”云子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脊背,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只牛皮纸袋,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和印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没有低头看它,目光直直地锁着军官的眼睛:“我叫南造云子。我是土肥原大佐安插在萧羽峰身边、潜伏在叶婉柔身边的密探。这是土肥原大佐亲笔签发的潜伏证明,你可以验看。”军官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放下纸,坐直了身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有什么事?”云子收回纸袋,重新收好:“叶婉柔染上时疫,高热不退,兴城已经没有药了。我来求药。”军官皱起眉头:“叶婉柔是萧羽峰的妻子,她死了对我们更有利。我凭什么帮你?”云子没有退缩,她的目光牢牢钉在军官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叶婉柔的陪嫁丫鬟,这大半年来一直守在她身边。如果叶婉柔死了,我这颗棋子就废了。土肥原大佐安排我潜伏,是为了监视萧羽峰所有动向。这条线断了,您担得起吗?”军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盯着云子,像是在估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打开身后的药品柜,从里面取出一只药包和两支针剂,回身放在桌上:“药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守住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药品是从日军据点拿到的。对外只能说是和走私商贩交易得来的,还有,药仅够三日,绝不允许二次前来据点索取,一旦暴露,你我一同受军法处置。”云子伸手接过药包和针剂,紧紧握在手里:“我明白。”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推门走进卧房的时候,小雯还守在床边,妞妞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婉柔的手指。云子走过去,轻声说:“药来了。让开,我来。”小雯抬起头,看见云子手里的药包和针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云子打开药包、抽取针剂、消毒注射,动作稳得像是在执行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她的手指没有抖。没有人问她药是从哪里来的。所有人都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婉柔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颊上的热度褪了一点,虽然还在烧,但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小雯趴在床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泪痕。妞妞蜷在婉柔身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云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轻轻收拢五指,然后垂下手臂,把那只手藏进袖口里,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收回去。
婉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小雯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妞妞蜷在她脚边,像一团软乎乎的小棉团,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有力气握紧什么东西。她侧过头,看见了桌上那只药包。药包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皮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人细心抚平过,没有留下什么额外的痕迹,像是某种不愿被认出来的沉默。旁边放着已经用过的针管和空药瓶,玻璃瓶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液痕迹。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回门缝。云子不在房间里。
她忽然想起昏昏沉沉中听到的那些声音——那句“药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只轻轻握住她手腕的手——温热、干燥、微微发抖。她想起很多事,想到云子每次低头端茶时微微攥紧的手指,想到她站在廊柱后面沉默的样子,想到她端着枣子站在夜色里说“六小姐夜里凉别站太久”时声音里那种压得很深的东西。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地,看得见,够不着。
她用力撑起身子,小雯被惊醒了,慌忙扶住她:“少夫人您别动!您刚退烧……”婉柔靠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云子呢?”小雯愣了一下:“云子姐姐……她在自己屋里吧。她说药是从走私商那里拿到的,冒了好大的险。”婉柔闻言,心中没有半分疑虑,只漫上浓重的心疼。关外到处都被日军封锁,走私本就是九死一生,云子为了她,甘愿闯这般险境。她此刻浑身绵软,没有半分力气,只好先把这份感念藏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身体养好,一定要单独去找云子,好好问问一路上的凶险,认认真真谢她一回。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云子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发皱,边角起了细小的毛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被攥紧又松开。她没有把它收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