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权力
已经完全枯了,叶子卷成一团,花苞耷拉着,早就浇不活了。可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往那盆干裂的土里倒一点水,像是在跟一个不会回答的人说话。她不知道婉柔在兴城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夜里咳嗽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递一杯温水。她只知道关外的通路尽数断绝,鸿雁难通,半分音讯都传不到辽西。那些她攒在肚子里的话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越堆越厚,却找不到一个地方落下来。
婉清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对着那盆枯菊发呆。婉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林倩姐姐”,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掉的花盆,像隔着一小段说不清的距离。
“林倩姐姐,你说我六姐在兴城那边,会不会很冷?”婉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那盆枯菊说话,又像是在跟林倩说话,“秋天都快过完了,她有没有人给她添衣裳?”林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没有说话。她也想知道。她每天都在想,想得夜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攥着自己袖口里那封写了好几天、改了好几遍的信,纸张边角被她攥得发毛,可她始终没能把它交出去。奉天的邮路早就断了,商队也不敢再往辽西跑了,她不知道该把信交给谁,只能让它贴着里衣的夹层放着,一天一天地磨着心口。
婉清靠在她旁边,声音闷闷的:“林倩姐姐,你说六姐会不会想我们?她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回来了?”林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没有说话。她不能给婉清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金海燕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看见两个人坐在窗边不说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她站在回廊拐角,风吹动她手里的托盘,碟沿碰着碟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婉柔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的样子,她才十七岁,脸上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摆好的瓷娃娃。她不知道婉柔现在是不是还那样,她只知道自己每次想起那个画面,心里就发紧。
婉心比林倩更坐不住。婉心收到袁斌从锦州托商队辗转送出来的信,只有两行字,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的——“锦州尚稳,勿念。伤口已愈,勿忧。”可她知道袁斌在骗她。他上次的信里还说“护身符还在”,这次却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她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把那两行字看了无数遍,像是多看一眼就能从纸缝里找出他没写出来的那些东西。她把信纸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很久,想起上一次见面时袁斌说“打完这一仗我就来叶府提亲”,她等了他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可等到现在,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只能靠两行字来猜。
林倩在花园里碰见了婉心。她正要绕道走开,婉心却叫住了她:“林倩。”林倩停下脚步,转过身。婉心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婉心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也在担心六妹吧。”林倩点了点头,没有抬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不稳。“我也是。”婉心说,“我每天都坐不住,总想着她那边怎么样了。”林倩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摇动的草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小:“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婉心没有接话。她不需要接。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惦记同一个人,这就够了。她们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走了。像往常一样安静。
奉天城门那边,老百姓挨个递上良民证,被日军宪兵翻来覆去地查看。刘白山背着山货包混在出城的人群里,他今日出城本意是沿路查探赵铁生常走的密道,完善自己的情报网络。这些天他手上有了一枚少尉徽章,走哪都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可他仍然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亮出那枚金属徽章。凡事都要藏在暗处,半点都不能张扬。
他快要走到关口的时候,身后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农扑倒在地,死死拽住一名日军宪兵的裤腿,额头不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片暗红,青石板面上洇开一小摊暗色的印子,映着头顶灰白的天光,像一张慢慢洇开的地图。两名宪兵正粗暴地架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胳膊,那姑娘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一双眼睛盛满了恐惧和无助。她的衣裳被扯歪了领口,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老农哀求破碎不堪,带队的日军小队长一脚将他踹开,厉声吩咐手下把姑娘带到后方小院。周围排队的百姓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刘白山冷冷收回了目光,握紧了肩上的布包,告诫自己不能多管闲事。他转过身,抬脚就要穿过哨卡离开。可他才刚走出两三步,那姑娘惊恐无助的眼神猛地撞进他的脑海,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勾了一下。他停住了。他看见的不是那个陌生姑娘的眼睛,是宫玲的眼睛——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宫玲衣衫破碎、长发散乱、浑身伤痕、气息微弱地瘫倒在地,眼神里只剩下绝望,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他冲进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接住她慢慢变冷的身子。那个人站在门口冷眼旁观,那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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