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惊蛰


沾着泥点子,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是刚从长白山那边的货站回来。老管家在院门口等着他,接过他肩上的麻袋,低声说:“大帅让你把田契和粮草清册送到前厅去,日本人在那儿等着。”

    刘白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洗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捧着一叠卷宗穿过回廊朝前厅走去。经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叶陵勇倚着廊柱站着,赵铁生站在叶陵勇身侧,正在低声说什么。刘白山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只有一拍,他看见了赵铁生那张脸。

    就是那张脸。那天夜里他赶回叶府,听说宫玲被抓了,疯了一样冲到地牢门口,正赶上赵铁生从那扇铁门后面走出来。赵铁生看见他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永远忘不掉的表情——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处理完了的东西。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宫玲瘫倒在地,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他冲过去抱住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一下,可眼泪比笑先出来了。她说:“对不起,白山,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是日本人,我叫宫崎玲子。”

    “别说了。”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宫玲的眼泪淌了满脸,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来不及了。对不起……”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离开,他拼命想抓住,可什么都抓不住。

    刘白山从回忆里抽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前厅门口了,手里的卷宗被攥得有些发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把卷宗递给了管事。他转身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窗边一个人——川岛芳子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刘白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他走出前厅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川岛芳子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当天夜里,刘白山独自出了城。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周围没有人跟着他。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男式便装的身影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借着街巷里每家每户门楣的阴影掩藏自己的身形。川岛芳子脚步极轻,像是夜风里的一缕烟。

    刘白山走到城郊那片荒坡上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里露出一角,薄薄的银光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坟上。木碑上的字还是他亲手刻的——“宫玲之墓”。四笔一划,深浅不一,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他跪下去,双膝落在潮湿的泥土里,肩膀开始抖。

    “玲儿,”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我又来看你了。”

    他的眼泪砸在坟前的泥地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日本人,我都认定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是那么漂亮的姑娘,最后被那样糟蹋……”他攥紧了拳头,拳头埋进土里,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赵铁生,我一定杀了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踩在枯草上的声响。刘白山猛地翻身跃起,周身肌肉绷紧,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围困的野兽,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暮色里,川岛芳子从一丛灌木后面走出来,神色平静温和,没有半点敌意。她在他几步之外停下,没有再往前走。

    “宫崎玲子。”川岛芳子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咀嚼过的事,“她是关东军安插在叶家的潜伏人员。性子却素来心软,她心底本就抵触潜伏算计人的差事。当年土肥原派她留在马玉兰身边,她一直百般煎熬。地牢里发生的事,事后我全部查清——她死得冤枉。”

    刘白山双拳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厉声问道:“你一路跟踪我到这里,究竟是谁?想做什么?”

    川岛芳子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直截了当地说:“你想替宫崎玲子报仇,除掉赵铁生,对不对?”

    刘白山沉默了很久。风从荒坡上吹过来,卷起他衣摆的一角,又落下去。他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若你真心想报仇,随我一同前往满铁据点,面见土肥原贤二大佐。我能给你报仇的机会。”

    刘白山立在坟前,望向那块简陋的木碑,眼底恨意翻涌成浪,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满铁附属地的秘密办公处所里,光线偏暗,只有桌案上一盏油灯幽幽地燃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弯。土肥原贤二坐在书桌后面,等川岛芳子把刘白山的经历转述完毕,示意她先退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灯焰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的事情芳子已经全部和我说了。”土肥原的声音放得比平时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拿捏得当的惋惜,“玲子这个姑娘,我们一众同僚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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