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期
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谁把一捧碎金撒在了绿叶间。王小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剥着莲子。佟佳氏姨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婉月家若雪的。
“姐姐,你这针脚真细。”王小妹探头看了一眼,由衷地赞叹,“我做不了这么细的活儿,眼睛不行了。”
佟佳氏姨娘笑了笑,把针线举近了些:“我也老眼昏花了,不戴镜子根本看不清。这衣裳做了好些天了,才缝了一半。”她顿了顿,看着王小妹,目光柔和下来,“妹妹,你近来气色好多了。看来林倩那丫头照顾得好,你也是有福气。”
王小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福气。拖累人罢了。林倩那孩子,日日夜夜地守着,也不嫌烦。婉柔嫁了人,婉清还小,要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
“那孩子是个有心的。”佟佳氏姨娘放下针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婉柔从叶家带去帅府的云子,也是个能干的。但婉柔那孩子心善,待谁都真心。我倒不是说不该对下人好,只是……这府里府外,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心里想什么?”
王小妹愣了一下:“姐姐是说云子有什么不妥?”
“不是。”佟佳氏姨娘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人老了,话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那种忧虑没有来由,只是一种直觉——像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她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直觉比旁人都准一些。
王小妹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佟佳氏姨娘了,姐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热热闹闹,蜜蜂嗡嗡地飞,阳光落在花瓣上,红得透亮。深宅大院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说不上好喝,但能解渴。
“妹妹。”佟佳氏姨娘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图个什么?”
王小妹愣住了。她看着佟佳氏姨娘,看着姐姐鬓角的白发、眼角细密的皱纹、指尖上被针扎过无数次留下的老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图什么?图儿女平安,图自己老有所依,图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图来图去,图的不过是一个“安”字。
“图个心安吧。”王小妹轻声说。
佟佳氏姨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午后,林倩端着一碗红枣粥走进婉柔房里。
婉柔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手里的粥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是红枣粥,去了核的,软糯香甜。林倩每次想她了,就会熬一碗红枣粥端过来,从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
“六小姐,趁热喝吧。”林倩把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规矩,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婉柔,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婉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一些。
林倩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柔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林倩,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倩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绞,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六小姐,你明天就要回帅府了。”
婉柔点了点头,心口微微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我……”林倩的声音在发抖,“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婉柔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林倩的眼睛红了,但她在忍,拼命地忍,忍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林倩攥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每次林倩紧张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婉柔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不让她掐自己。
“林倩。”婉柔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我不能带你去的。”
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婉柔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还是想问问。万一呢?万一你这次改主意了呢?”
婉柔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擦了一颗,又掉下来一颗,怎么都擦不干净。婉柔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住了。在叶家,她不能在林倩面前哭,哭了林倩会更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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