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灵山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金瓦琉璃依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钟磬之音也依旧在晨昏之间按时响起，可走在那层层叠叠的石阶上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斋堂中吃饭的人少了三成，早课时的诵经声稀稀落落，连藏经阁前那条曾经每日都有弟子往来抄经的长廊，如今也只剩几个老迈的比丘在打盹。

    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那些也大多低着头各怀心事，偶尔在廊下相遇时，彼此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打量。

    你走不走？你什么时候走？

    离去的人越来越多。

    只留下了空荡荡的禅房、翻到一半的经卷、还有未喝完的凉茶，而那些留下的人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彼此照面时眼神匆匆错开，连合十问讯的礼数都变得敷衍了。

    降龙罗汉的洞府中多了一尊他亲手从山涧中搬来的青石，石面磨得光滑如镜，每日天不亮他便坐在那石上闭目静坐。

    可即便他再如何收摄心神，那些细碎的传言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有人在廊下低声说北边山腰又空了一座禅院，有人在天王殿后门碰见一位熟面孔背着行囊出了山门，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金刚部某位护法昨夜悄悄去了楚国。

    降龙握着膝上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望着远处那片被佛光笼罩的殿顶金瓦，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到底是怎么了？”

    可无人能回答他。

    连他自己也发现，心中那根原本笔直的柱子，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倾斜了。

    这一日，大雄宝殿深处的禅房被一层厚实的隔音阵法再次笼罩。

    云昭与如来相对而坐，二人之间已经多了些合作多日后形成的默契与坦率。

    他靠在椅背上，手中转着一只从桌上顺来的空茶碗：“灵山的情况，菩提那边应该已经听说了不少。”

    “我虽然尽力用假消息遮盖一些要紧的事，可走的人太多、留下的空屋子太多，他便是再迟钝也该知道灵山出了大问题。”

    他看着如来，“你我都清楚，他不会一直忍下去。”

    如来端坐莲台，手中捻着一枚青色的莲子，目光落在莲子的纹路上，沉默了片刻才接话：“他当然不会忍。”

    “弥勒没了，文殊普贤没了，观音没了，连阿难都没了，灵山的准圣接二连三地跑路，现在不只是准圣，各路弟子也在跑，这和掘佛门的根没有区别。”

    他将莲子轻轻一弹，那莲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案几边缘，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才停下，“咱们之前瞒他，只不过是在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如果他已经有了要发现的迹象，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们主动一点。”

    云昭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主动？”

    如来抬眼看向他，目光中涌动着冷咧的锋芒：“像收拾弥勒那样，收拾了他。”

    禅房中安静了一息。

    云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在隔音阵法的包裹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笑道：“你胆子不小嘛，他可不是弥勒，他是圣人的善尸，若动了他，本体那边会不会察觉到？”

    如来摇了摇头：“陨圣丹那道枷锁，不止是拦着圣人进不了洪荒。”

    “它也切断了本体与善尸之间那种即时无碍的感应通道，菩提想要联系本体，必须通过某种法力媒介来催动，只要我们能在他发出消息之前彻底封住他的修为，本体那边便是想察觉也来不及。”

    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动手要快、准、狠，不能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云昭靠在椅背上，心中不断盘算着。

    这话说来轻巧，实际上却风险极高，但确实像如来说的一样，与其等他先动手，不如主动出击。

    哪怕有暴露的风险，但先下手也能打个出其不意，在菩提传递消息之前封住他的法力修为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他们现在就是在走钢丝，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

    既然横竖都是个死，在慢慢等死和轰轰烈烈的死之间，云昭更偏向于后者。

    “干了！”

    他握拳砸掌，语气中带着果决之意。

    如来笑道：“我刚刚推衍了一下，虽然咱们的想法听起来很大胆，但成功的概率却高达九成！”

    “哦？”云昭看向如来。

    他接着道：“你想，虽然菩提现在已经察觉了灵山的变故，但你此前真真假假传递了不少消息过去，不管他怀疑也好，还是依旧信任你也罢，但他绝对想不到，你真正的实力堪比准圣。”

    “这就是一步极佳的暗棋。”如来目光灼灼，接着道：“只要能把菩提骗过来，我在正面牵制住他，哪怕只是刹那的功夫，你还封印不了他的法力么？”

    这倒是。

    云昭点了点头，准圣之间的战斗，哪怕只是差之毫厘，也能谬以千里。

    一点小小的变故就足以致命，何况是这样有心算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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