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
"我师父给我的时候,"巫逐说,"我问他这东西有什么用。他说,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告诉你。"
他把玉佩放在掌心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伸出手,搁在两人之间的展柜台面上。
"两千五百年,"他说,"我头一回做别人要我做的事。"
"不是我要你做。"隰衡说,"是你自己选的。"
他从领口取出自己的玉佩。两枚黑玉并排放在台面上,像分别了两千五百年的两半东西,终于摆到了一起。
隰衡伸手,把两枚玉佩并拢。
玉与玉相触的那一瞬,没有光,没有声。两枚玉的边缘严丝合缝——它们本是同一块料剖开的,两千五百年前出自同一双手。暗红的纹路在两枚玉里同时亮起来,像两段各自流了两千五百年的水,在缺口处接上了,合成一条完整的线。
然后,纹路暗了下去。
不是隐下去,是死了。暗红色从玉里褪尽,两枚玉同时变得灰败、无光、冰冷,成了两块最普通的黑石,连温度都没有了。
巫逐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展柜,指节发白,呼吸变得很重,像一个人刚从深水里出来。他站了几息,缓缓直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一种他两千五百年没有体会过的、肌肉深处泛上来的酸乏。
"没了。"他说。
"什么没了?"
"那个东西。"巫逐按着自己的胸口,"从我七岁那年冬天起,胸口一直有个东西,像第二下心跳,不睡,不停。现在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我累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神情很奇特——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语言。三千年里他不知道什么叫累,此刻他扶着展柜,像个普通的、熬了一整夜的中年人。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是真笑。
"原来人到后半夜,是这个感觉。"
他扶着展柜站了一会儿,问:"我出去以后,去哪?"
"往南,往北,随你。"隰衡说,"找个没人认识方泽远的小城,买个房子,早上起来吃碗热面。"
"就这些?"
"就这些。赵孤城打了一辈子仗,最想的是回去种地。沈青崖办了一辈子报,最想的是写完最后那句话。"隰衡看着他,"你三千年里没有过一个早晨是不为棋局活的。你可以从明天早上开始,学过这样的日子。"
巫逐看了他半晌,说:"你这个人,三千年了,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像个记账的。"
隰衡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两块已经黯淡的玉用一块素布包好,收进怀里。
天边有了一线灰白。高窗外,雪停了。
巫逐整理了一下大衣,向门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封你自己?"
"总要有人记。"隰衡说。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没有人需要我记为止。"
巫逐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开合的一瞬,外面的冷气涌进来,带着雪后清晨特有的、清冽的味道。
隰衡独自站在展厅里。
他在长柜前坐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刻刀和一片新简。竹简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他把简在膝上放平,凝神片刻,刻下了一行字:
"腊月十九夜,巫逐献玉于博物馆,还寿于天。二人之局,起于春秋,历两千五百年,于此而终。"
刻完,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这行字他刻得极慢:
"此简之后,凡天下人之事,仍续记之。"
他把新简放进长柜最后那个空着的位置,锁好柜门,摘下手套。
高窗上的光已经大亮了。展厅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进来换班,看见他,点头致意。隰衡道了声早,穿好大衣,往外走。
博物馆外面,广场上的雪扫过了一半。早起的人们在门口排起了队,有老人,有孩子,有背着包的年轻人,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浮在冷空气里。门还没开,他们安静地等着,等着看那些几千年留下来的东西。
隰衡走下台阶,走进人群,走进腊月二十的早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