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西门无月


他想起母亲的脸——模糊而遥远,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老照片。他十岁那年,母亲死于一场流感,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续弦。一个人,一间房,一桌一椅,把儿子拉扯大,看着他考上警校,看着他穿上警服,看着他……走上另一条路。

    “爹……”顾砚秋的声音有些发涩,像砂纸擦过粗糙的木头。

    “路上小心。”顾明山打断了他的话。四个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四块石头砸进深井,激起了回响,却看不见水花。

    顾砚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夕阳在那张清瘦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鬓角的白发在红光中泛着银丝。他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缓缓而来的老,而是一夜之间的老,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肩膀更佝偻了,眼神中的光更黯淡了。

    “儿……”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回来的。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银元和路引收入怀中,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顾砚秋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一张单人床,一床薄被,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青溪县的地图,是他刚当警察时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卷曲泛黄。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捻到最小,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床头放着几本书——《刑侦学概论》《龙国刑法释义》《福尔摩斯探案集》,书页被翻得卷了边。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两年警察生涯的全部痕迹。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被子上的褶皱。被面上绣着简单的兰花图案,是母亲生前绣的。他将被子叠好,四角对齐,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夕阳已经落到了窗棂以下,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顾砚秋转身,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

    客厅里,顾明山还坐在八仙桌前,面前的两杯茶都已经凉了。他听着儿子的脚步声穿过天井,穿过门廊,穿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老警察端起自己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望着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空。

    他没有追出去。

    教育局办公室的书香和苏晚璃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旧书堆里发霉的潮气,而是新纸、新墨、新印刷的教科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带着一点浆糊和糨子的甜味。苏文彬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课本和教案,他正用一支狼毫笔在一本簿册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晚璃。”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爹。”苏晚璃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苏文彬放下笔,打量着女儿。他的目光从她素白的布裙移到她发间的玉簪,再移到她平静的面容上。那双与苏晚璃极为相似的眉眼之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要走了?”他问。

    “嗯。”

    “去哪?”

    “沪市。”苏晚璃顿了顿,“然后看组织安排。”

    苏文彬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女儿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边缘。

    “省立师范的推荐信,”他说,“我托老朋友写的,盖了教育局的章。到了那边,你可以凭这个找份工作。”

    苏晚璃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厚实的牛皮纸。她太了解父亲了,这封推荐信不是临时准备的,而是早就写好的。也许是在她第一次深夜出门不归的第二天,也许是在她房间里发现那套不该出现的男装之后,也许更久。

    “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百年银杏上。秋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夕阳中打着旋儿。

    “做你认为对的事。”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说。”

    苏晚璃攥紧了信封。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女儿不孝,想说谢谢你的不问。但最终,她只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父亲面前。

    苏文彬也站了起来。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身高相仿,眉眼相似,像两株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的竹子。苏晚璃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苏文彬的手比她的宽厚,掌心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而干燥。

    两只手交握,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吧。”苏文彬说。

    苏晚璃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玉簪……还戴着?”

    苏晚璃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发间。“戴着。”

    “那是你娘留下的。”苏文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别弄丢了。”

    苏晚璃的眼眶终于热了。她推开门,快步走出办公室,让秋风吹干那层薄薄的湿意。

    走廊尽头,夕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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