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开桶




    张振勋没有说话,伸手接过了醒酒器。

    他没有急着倒杯。先把醒酒器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让它静置了一会儿。然后他取过一只品酒杯——是他在波尔多买的,随身带了这么多年,杯壁极薄,杯口微微外翻——倒了大约两指深的酒液进去。他把杯举到眼前,对着煤油灯的光看。酒液的挂杯很厚,缓缓流下来的速度不紧不慢,像冬天的蜂蜜。他把杯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满窖的人都屏着息。那几秒钟长得像一整年。

    张振勋睁开眼睛,把杯送到唇边,含了一小口进去。他没有急着咽,让酒液在舌面上慢慢铺开,从舌尖推到两侧,再推向舌根。那过程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又松开了。他把那口酒含了很久,久到旁人都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然后张振勋咽了下去。

    酒窖里静得能听见壁顶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像时钟在走。张振勋想把酒杯放在石台上,但又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看着杯中残存的酒液在杯壁上滑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一条极细的缝,在紧闭了很久的土墙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他端起那只杯子,又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酒窖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成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整座酒窖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约瑟夫·巴保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扛了多年的担子忽然被人卸掉了一半。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背微微抽动了两下,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老汤眨了好几下眼睛,先看了看张振勋,又看了看那只醒酒器,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轮,最后挤出来一句:“掌柜的,那……那这酒到底——是什么味儿啊?“

    张振勋没有回答,重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比方才久一些,含在嘴里,微微闭着眼,像在听那酒液跟他说些什么。然后他放下杯,嘴角那道缝终于微微裂开了一些,变成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就是酒的味道。“

    他说完这句话,把酒杯轻轻搁回石台上,然后走到巴保面前,伸出手。巴保抬起头来,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脏兮兮的,他伸出自己满是老茧和旧疤的手,握住了张振勋的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那样握了很久,像两根被接在一起太久的藤,终于长成了一体。

    那天夜里,张振勋在酒窖里待了很久。

    人都走了。老汤最后一个上去的,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振勋朝他摆了摆手:“我待一会儿。你们先吃,给我留一口就行。“老汤应了一声,掀开酒窖门口的厚棉帘子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升上去,然后消失了。棉帘子落下来的声音之后,整座酒窖里只剩下张振勋一个人,一排排的橡木桶在黑暗里沉默地立着,每一只桶里都装着还在继续变化着的、尚未完全醒来的酒液。

    他点了一盏小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这一次没有闻、没有看、没有品,他坐在桶边一只矮脚木凳上,端着那只透明的水晶杯,就那么坐着。煤油灯的光在他旁边投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圈,光圈边缘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整座酒窖缩成了一座极小的岛屿,岛屿上只有一盏灯、一只酒杯、一个人和从杯口升起的、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喝了第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左秉隆。那个在新加坡茶楼里送他“器识恢宏“四个字的清廷领事。他想如果左秉隆此刻坐在这只矮脚木凳旁边,端着这杯酒,他会说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会把杯举起来,朝他晃一晃,像在说“你做到了“。

    他又喝了第二口。这一次他想起了巴达维亚法国领事馆的水晶吊灯和马尔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他想起自己站起来时说过的那句话:“中国的土地不仅能长出好庄稼,也能酿出好酒。将来,我要带着中国葡萄酒来这里,请您品鉴。“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他不知道那片北方的坡地愿不愿意收留那些从欧洲远道而来的藤,不知道那些藤愿不愿意在陌生的土里扎下根来。可现在他知道了。它们愿意。它们在土里活了下来,带着嫁接口的伤疤活了下来,结出了果实,变成了此刻他杯中的液体。那液体是深石榴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陈年琥珀的光泽。他没有把这一杯拿出去给别人尝,他想自己先尝,先确认这杯东西是真的,不是又一场虚妄的、将要破碎的梦。

    他喝了第三口。这一次酒液下去的时候,有一滴从杯沿滑出来,顺着他的手腕滴在了膝盖上,在深灰色的棉裤上洇开一小点暗红的渍。他没有擦,就让它在那里洇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跟葡萄酒的酸不一样,是另一种酸——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了很多年,像一座蓄满了水的水库,闸门被撬开了一条缝,水正沿着那条缝慢慢地渗出来,淌过脸颊上的皱纹和胡茬,最后在嘴角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