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 (14)怒江锁钥
用那条公路向国内输血。
他需要松山据点继续拖延一段时间。
于是,辻政信以第33军军部名义,给松山守备队指挥官金光惠次郎少佐发去玉碎令,全员死守松山。
那封电报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锁链:“松山为滇缅路之锁钥,亦为大日本帝国缅甸防线之支柱。第113联队残部及配属守备队,须全员死守,战至最后一人。援军难期,望发扬武士道精神,玉碎报国。“
金光惠次郎收到电报时,正站在松山主峰的观察哨里。他是个矮壮的九州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那是上海事变时留下的纪念。他读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其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知道,辻政信把他和一千多名士兵一起,钉死在了这座山上。但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从接到守卫松山命令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结局是什么。
“全员死守,“他对身边的副官说,“把粮食配给减半,弹药集中到主峰和子高地。把伤兵……“他顿了顿,“把伤兵抬到最前面的地堡里,当作观察哨。“
松山的血战,在七月的热浪中达到了白热化。
由于松山半山腊孟以上的大垭口、阴登山、滚龙坡、子高地等处山势甚为陡峭,仰攻成为了一场噩梦。日军早挖掘好大大小小的坚固地堡阵地群实施防御——那些地堡不是孤立的,是连通的,像一座巨大的蚁巢,从山腰一直延伸到主峰。每个地堡都经过精心伪装,射孔被藤蔓和野草覆盖,从山下根本发现不了。地堡之间由坑道和交通壕连接,火力交叉,互为犄角。
大雨一下,泥泞的山坡犹如被泼了油一般湿滑。
成千上万的中国士兵只能手脚并用地朝山头攀登。他们背着步枪、弹药和手榴弹,手指抠进泥里,脚趾蹬着石缝,像一群在悬崖上攀爬的岩羊。但这不是攀岩,这是赴死。当他们爬到半山腰,气喘吁吁,手指磨破,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藏在四通八达密集如蚁巢般地穴中的日军,就从各个角度射出交叉火力。
重机枪的子弹从正面扫来,将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打倒;轻机枪从侧翼的暗堡里喷出火舌,将试图躲避的人拦腰斩断;掷弹筒的炮弹从头顶的隐蔽部里落下,在人群中炸开,将肢体抛向空中。士兵们无处躲藏,因为子弹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灌木丛,来自头顶的岩石缝,来自身后看似无害的土包。
怒江河谷的天气也极其无常,昼夜温差很大。
晚上下一阵雨可冷得人发抖。士兵们穿着湿透的军装,蜷缩在泥坑里,牙齿打颤,嘴唇发紫,像一群被遗弃在荒野上的野狗。白天太阳出来则酷热难当,晒得人浑身冒汗直流油。阳光照在泥泞的山坡上,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气浪,混合着血腥和腐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空气。
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对向上仰攻的一方来说简直是灾难。
放眼望去,松山各处山坡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土黄色的中国士兵尸体。他们有的俯卧,像在进行最后一次冲锋;有的仰卧,望着天空,脸上还保持着痛苦的表情;有的则蜷缩在弹坑里,像婴儿一样抱住自己的步枪。尸体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巨大的地毯。
由于日军枪法很准,少有人愿意去救伤员或搬运尸体。
谁敢抬头?谁敢直起腰?任何一个试图移动的身影,都会招来日军狙击手的子弹。那些狙击手藏在伪装极好的树洞里,或者地堡的射孔后,用三八式步枪的瞄准镜,像挑选猎物一样,逐一射杀任何敢于暴露的人。一个医护兵爬出去救伤员,刚爬出三米,脑袋就爆开一朵血花。一个担架员试图拖回阵亡的同伴,刚抓住脚踝,自己的后背就多了两个血洞。
当炮火激烈或飞机轰炸的时候,不少残肢断臂被炸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异常血腥。
一只手臂挂在松树枝上,手指还在痉挛;一条腿滚落在战壕里,靴子还系着鞋带;一个头颅被炸飞到空中,落在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眼睛还睁着。那些阵亡未及收殓的尸身残骸在高温下两三天便开始腐烂,随后生出白蛆肆意乱爬。白色的蛆虫从眼眶里钻出,从鼻孔里涌出,从弹孔里爬出,在腐烂的皮肉上形成一层蠕动的、白色的毯子。
浓烈的尸臭弥漫在整座山间。
那不是一种气味,是一种实体,一种可以用手抓住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流体。它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渗透进军装的纤维里,钻进头发和指甲缝里。士兵们用毛巾捂住口鼻,但那种味道还是无孔不入。有人被熏得连续呕吐,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绿色的胆汁。有人则变得麻木,他们坐在尸体旁边吃饭,面不改色地嚼着发霉的干粮,仿佛那些爬满蛆虫的残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木头。
僵局持续到7月底,才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第8军副军长李弥从龙陵过来,协助军长何绍周,接手了实际指挥。李弥是个精瘦的云南人,目光锐利如鹰,说话简洁如刀。他在龙陵见识过日军的堡垒战术,也见识过中国军队在强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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