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弈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影子的感慨。

    "你知道吗,Walker,"

    格林伯格说,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2006年秋天,我建了一笔做空次贷的仓位。"

    他端起茶杯,盯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

    "那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次贷市场烂透了。我让我的量化团队建了模型,数据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

    "我建了仓。CDS,干净利落的工具,不复杂,但有效。"

    顿了顿:

    "但我建的仓位只有我原本计划的三分之一。"

    陆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林伯格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陆泽,

    "因为我的风控委员会说,市场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们拿出一堆报告,告诉我房地产市场还有韧性,告诉我美联储会托底,告诉我不要过度激进。"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2007年中,次贷市场出现了短暂的技术性反弹。

    风控委员会要求我减仓,说要'止损'。"

    格林伯格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我妥协了。我把仓位砍掉了三分之二。"

    他睁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锐利的东西——一个猎人对自己的审判。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泽说:"保尔森。"

    "对。"格林斯伯格的声音冷了下来,

    "约翰·保尔森,用我当初嗅到但没有拿住的逻辑,在2007年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他看着陆泽:

    "我看对了方向,但我没有拿住。一个猎人,在一场他本该主宰的猎局里,拿着枪,眼睁睁看着猎物跑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泽说:"知道。"

    格林伯格眯起眼睛:"你经历过?"

    陆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在我的理解里,猎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猎物,而是犹豫。"

    格林伯格沉默了。

    老板端着两碟前菜走过来,放在桌上。

    一碟是蓝鳍金枪鱼的中腹,切成薄片,摆成扇形;

    另一碟是炙烤过的鲭鱼,撒了一点点粗盐。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人点点头,然后退回吧台。

    格林伯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

    "我来这里,Walker,不是为了向你要信息。"

    他看着陆泽: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一个真正拿住了的人,和我有什么不同。"

    陆泽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鲭鱼。

    炙烤让鱼皮带着一点点焦香,但鱼肉依然细嫩。他咀嚼完,把筷子放下:

    "格林斯伯格先生,恕我直言,我不觉得我和您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格林伯格挑了挑眉。

    "唯一的区别,"

    陆泽说,

    "在于您在意风控委员会怎么说,而我不在意。"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

    "你他妈的还真是不客气。"

    "我没有时间客气。"陆泽说。

    格林伯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

    他身体前倾:

    "你需要什么?"

    陆泽没有显得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

    "我需要一个保险。"

    "什么保险?"

    "我需要确保,当高盛意识到他们要在这笔交易上输掉十几亿美刀的时候,他们不会掀桌子。"

    格林伯格的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会主张合同无效?"

    "理查德越权操作,伪造了我的资质审核报告,绕过了风控委员会的复核。"

    陆泽一字一顿,

    "这些都是事实。高盛的法务部门,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主张这份期权合约是在'欺诈性前提'下签署的,因此对高盛不具约束力。"

    格林伯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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