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黄河问心
工程白干、薪资落空、生计断裂、希望尽无,所有人百日攻坚的血汗尽数白费,所有人对未来的期许尽数落空。人人上有老下有小、有家要养、有债要还、有生活要扛,人人耗不起、等不起、熬不起、赌不起。
所以众人的离散、退缩、埋怨、疏离、猜忌,他尽数理解、全盘接纳、坦然面对、独自消化。
他始终记得自己当初咬牙带队、扛起责任的初心:身为领头人,可以自己吃苦、自己受累、自己承压、自己归零、自己遍体鳞伤,但绝不能拖累一众信任自己的兄弟、耽误众人生计、辜负众人托付、葬送众人希望。
哪怕最终满盘皆输、一身狼狈、孤身绝境、人人远离,他也要守住心底最后一份担当、最后一份善良、最后一份体面。
于是他日日强撑、夜夜硬扛,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疲惫、迷茫、绝望、破碎,全部死死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封存、刻意压制,不在外人面前外露半分、宣泄半分、崩溃半分、示弱半分。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理智通透、遇事不慌、扛事有度、心性坚韧的少年领头人,仿佛这场颠覆人生、碾碎所有希望的绝境崩塌,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伤痕、半分颓气、半分破碎。
可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深夜、无人陪伴的独处、无人打扰的寂静里,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铠甲、卸下所有强硬、卸下所有沉稳。那紧绷多日、从未弯折的心弦,早已濒临破碎、摇摇欲坠;那层层叠加、刻意伪装的坚强,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那日夜支撑他前行的底气与信念,早已被现实碾碎、随风飘散。
所有人都只看得见他最终的跌落、最终的失败、最终的归零、最终的落魄,却无人看见他日夜的负重、深夜的煎熬、独处的隐忍、彻底的破碎。
无人知晓,这个尚且年少的少年,短短十数日,到底扛住了多少常人难以承受的重压、碾压与绝望;无人知晓,他咽下了多少无人共情、无人理解、无人宽慰的委屈与心酸;无人知晓,他熬过了多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反复内耗、自我拉扯的漆黑深夜;无人知晓,他在无数个独处时刻,一次次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挣扎、自我救赎。
世人看结果,唯他渡过程。世人论成败,唯他承悲欢。
夜色彻底渐沉、暮色四合、天光散尽、喧嚣尽退、山河归寂。
傍晚时分,趁着工地众人收工休憩、市井人流渐渐稀疏、世间冷眼暂时落幕,二叔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工地所有熟人、躲开了市井所有喧嚣、远离了人间所有议论与窥探。他没有坐车、没有赶路,独自一人徒步踏出城区,沿着空旷的城郊公路,一步步走向旷野深处,最终伫立在这片无人问津、无人打扰的黄河岸边。
浩荡秋风裹挟着河面极致的湿冷寒气,一遍遍掠过他单薄瘦削的身形,穿透洗得发白的工装外衣,侵入四肢百骸、渗入肌理骨髓,凉得人浑身僵硬、心底发涩、呼吸发颤。
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是一种极致的、彻底的、毫无烟火的死寂。
没有工地日夜不息的机器轰鸣、没有人群嘈杂的人声鼎沸、没有市井热闹的车马穿行、没有旁人细碎的流言蜚语、没有暗处窥探的冰冷冷眼、没有债主步步紧逼的催债施压、没有人心叵测的算计拉扯。
只剩长风呜咽穿野、河水滔滔东流、天地辽阔无边、万物静默伫立。
也正是这份世间最极致、最纯粹的安静,彻底卸下了他连日以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所有的铠甲、所有的逞强。
紧绷了数十日的心弦骤然松弛,连日积压、层层堆叠、无处宣泄的万般情绪轰然翻涌、彻底爆发。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刻意封存、拼命隐藏的疲惫、迷茫、倦怠、不甘、委屈、绝望、破碎、自我怀疑,此刻尽数冲破心底桎梏、席卷心头、淹没心神,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深深困住、牢牢禁锢,让他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人可依。
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十九岁,是世间绝大多数人尚且懵懂无忧、承欢膝下、读书成长、被家人庇护、被岁月温柔以待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未经风雨、不识疾苦、不谙世事、不用谋生,眼里有光、心底有暖、前路有盼,活在父母的庇护、校园的安稳、人间的温柔之中,不必看透人心险恶、不必深谙世事凉薄、不必背负生存重压、不必独自对抗世间风雨。
可他的十九岁,早已写满半生风雨、半生颠沛、半生孤苦、半生挣扎、半生自愈。他早早褪去了所有孩童稚气、所有年少懵懂、所有柔软天真、所有无忧烂漫,被迫提前长大、被迫学会坚韧、被迫学会隐忍、被迫学会独自扛下所有。
幼年失母、至亲离散、故土断根、年少无依,小小年纪便斩断了人世间所有的温暖牵挂、所有的温情退路、所有的温柔庇护。别的孩子尚且在父母怀中撒娇任性、无忧无虑,他却早已看懂人间寒凉、世事无常、人心复杂、生存艰难,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隐忍求生、咬牙硬扛、自我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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