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戈壁远行,断根乘风



    最后,目光静静落向南侧低矮土坡——那是母亲长眠的坟茔。晨雾浅浅、风沙淡淡、黄土寂寂,一抔黄土隔绝生死、隔断冷暖、斩断陪伴。从此阴阳两隔,归期无望。

    天地辽阔无垠,万物静默无声。风过沙丘无痕,雾漫荒野无息。

    放眼望去,故土满目空荡、满目荒芜、满目寒凉。无炊烟候他归家,无灯火为他留存,无亲人盼他归来,无故土为他兜底,无旧人为他等候。

    自此,故乡再无归期,前路只剩漂泊。

    二叔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温柔、怅然与眷恋,尽数褪去消散。原本温润澄澈的眼眸,覆上层层深沉的沉静、彻底的决绝与一往无前的笃定。

    他不再回头,不再回望,不再眷恋,不再纠结。

    心底所有执念、不甘、委屈与过往,尽数封存、尽数归零、尽数落幕。这片土地,予过他极致温柔,也赠过他极致寒凉;给过他短暂安稳,也锁死他半生前路;滋养过他的成长,也桎梏过他的人生。爱恨至此两清,得失至此归零。

    身前,是无尽前路、无限新生、无拘无束、无人牵绊;身后,是满篇旧账、半生苦难、人情凉薄、算计丛生。

    他抬脚,正式踏上那条通往镇外公路的蜿蜒土路。

    这条黄土土路,他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走了十九年。

    年幼懵懂时,他踏晨露、踩泥泞,一路小跑上学、一路嬉笑归家,脚步轻快、满心期许,以为岁月恒稳、亲人恒在、未来可期;年少青涩时,他背旧书包、扛劳作农具,往返于学堂与田地之间,脚步匆忙、隐忍疲惫,早早看透人间清贫,早早学会负重前行;家门破败、至亲病重、风雨骤临之时,他日夜奔波、躬身承压,脚步沉重、满心焦灼,以稚嫩肩膀,硬生生扛起摇摇欲坠的家。

    而今日这一步,是彻底的告别,彻底的断根,彻底的新生。

    脚下土路蜿蜒起伏,顺着沙丘轮廓无限延伸,路面被车马行人踩踏得坚实坚硬,沟壑纵横、凹凸不平,布满岁月碾压、风雨侵蚀的痕迹。路的尽头,是远方平直的柏油公路,是这座闭塞戈壁小镇连通外界、奔赴广阔人间的唯一关口,是他挣脱方寸绝境、重启人生的第一道门槛。

    戈壁清晨的风微凉不烈,褪去了深夜的刺骨寒霜,只剩清浅凉意,轻轻掀动他发白的衣角、拂动凌乱的黑发、掠过鬓角几缕刺眼的白发。

    风很轻,却足以寒凉,一点点吹尽他身上残留的故土温度,一点点剥离他最后的年少稚气,将所有软弱、牵绊与过往,尽数吹散在苍茫长风里。

    他走得沉稳、笃定、坚决,步伐匀速、不疾不徐,无半分迟疑、徘徊与退缩。

    每一步踏出,都是与苦难过往的割裂,都是与凉薄旧人的告别,都是与崭新前路的奔赴。每一步落地,便多一分坚定、多一分清醒、多一分决绝。

    他一路前行,穿田埂、过荒坡、越枯滩,沿途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都在缓缓倒退、渐渐远离。

    路过村头老磨盘,昔日人声鼎沸、孩童嬉闹的聚集地,如今霜覆石面、冷清无人;路过连片自留田地,这片他四季耕耘、汗浸黄土的土地,如今荒草枯寂、田地闲置,再无少年躬身劳作的身影;路过熟稔的巷口岔路,往日人流穿梭、烟火往来,如今死寂空旷,只剩风沙漫卷、簌簌作响。

    一路行走,一路告别,一路清零。

    半个时辰后,天光彻底大亮,灰白天际透出澄澈淡蓝,晨雾散尽,视野辽阔通透。二叔终于走出村落土路的尽头,稳稳踏上平整坚硬的柏油公路。

    这是戈壁小镇唯一一条连通外界的主干道,路面笔直绵长、望不到尽头,一头牢牢拴着这片闭塞荒芜的故土,一头通向遥远陌生的旗城,通向他从未踏足的广阔人间。

    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枯草伏地、盐碱泛白、沙丘连绵、乱石错落,无青山绿水、无繁花草木、无人间烟火,只剩满眼苍凉、满眼孤寂。天地空旷到极致,足以吞噬孤身人影,亦足以放大所有孤独与窘迫,抚平所有迷茫与怯懦。

    立在此处,身后是困住他十九年的方寸天地、人情纠葛与苦难过往;身前是无限未知、无限自由、无限可能的全新前路。

    戈壁小镇地处偏远、交通闭塞,数十年无固定班车、无便捷公共交通。方圆百里人居稀疏、村落零散,远行之人、务工商贩、求学游子,皆只能搭乘过往货车、过路顺风车出入荒漠。

    付寥寥车费,便可搭车出城、奔赴城镇,是戈壁人最朴素、最便捷,也最无奈被动的出行方式。身处绝境闭塞之地,众生皆身不由己,只能静待机缘、顺势而行。

    二叔静立在公路避风土坡旁,身姿挺拔、默然伫立,静待车流。

    他不躁不慌、不焦不急,神色平静、眼神沉稳、气息内敛。十九年绝境磨砺、无数次低谷承压、无数次静待转机,早已磨平他所有浮躁戾气,淬炼出极致沉稳的心性。纵境遇窘迫、前路未知、孤身无依,他依旧稳得住心神、沉得住底气、守得住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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