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潦草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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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葬后的第三日,戈壁的风沙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暴戾,换上了一种钝重、绵长、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天地间没有风雨大作的跌宕,没有沙尘漫天的喧嚣,只剩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天光,死死扣在整片荒原上空。胡杨的枯枝静立不动,干裂的土地不再起尘,连惯常呼啸穿谷的夜风都敛了声息,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刻意静止,默默消化一场仓促落幕的生死离别。可这份静谧从不是安宁,是大哀之后的空荡,是尘埃落定后无处安放的寒凉,每一寸空气里,都漂浮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荒芜。
三日时间,足以让乡邻的吊唁喧嚣尽数散尽,让葬礼残留的烟火气息彻底消散,让新坟的浮土被夜风轻轻压实,也足以让二叔心底那股撕裂脏腑的剧痛,从崩溃的汹涌翻涌,沉淀成深入骨髓、日夜纠缠的麻木钝痛。
昨夜霜降,戈壁地表凝起一层极薄的白霜,浅浅覆在黄土坟丘、枯草枝头与土屋墙头,清冷又凄然。白日天光洒落,薄霜缓缓消融,没有半点诗意,只余下满地湿漉漉的寒凉,黏附在大地肌理之上,如同这片土地永远化不开的悲戚。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淡、毫无波澜的午后,远方杳无音信、漂泊半生的父亲,回来了。
消息最先从镇子街口传来,是村口摆摊的老妇人、赶路的行人和几个返乡的务工者零星撞见,辗转传到村里,最后慢悠悠落进这片死寂的戈壁村落里。没人特意奔走相告,没人满心欢喜迎接,只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几分唏嘘的漠然、几分藏不住的非议,悄悄在邻里之间流转、发酵。
有人在镇子的柏油路口,看见了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车身干净、漆面光亮,与这片满是黄土、尘土飞扬的戈壁土路格格不入,像一粒突兀的异物,闯入了贫瘠荒芜的人间角落。车停在路口许久,无人接应、无人等候,孤零零泊在风沙边缘,衬得这片土地愈发窘迫粗粝。
而后,一个身形挺拔、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推门下车,手提一只轻便的皮质行囊,步履从容、神色平淡,不急不缓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来。
是李建军。
是二叔的生父,是李家这一户人家名义上的男主人,是这片戈壁土屋半生的户主,也是这个家最大的亏欠、最深的凉薄、最虚无的摆设。
远远望去,他没有半点千里奔丧的仓促狼狈,没有风尘仆仆的赶路疲态,更没有痛失结发妻子的悲戚沉痛。脚步稳、身形松、神态闲,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生意人,归乡只是一场寻常的短途探亲、一次例行的故土折返,是结束一趟普通出差的平淡归途,而非奔赴结发妻子的冰冷坟茔、奔赴自己亏欠半生的破败家园、奔赴一场迟到了数十年的生死道别。
他走得不急不缓,沿途遇见乡里熟人,还能驻足颔首、淡淡寒暄,语气松弛自然,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此番归来,无关生死、无关离别、无关亏欠,只是寻常岁月里,一次无关痛痒的归来。
在此之前的数十年里,这个男人于这个家、于长眠荒原的母亲、于孤苦长大的二叔而言,早已算不上亲人。
他是一个遥远、模糊、冰冷、近乎虚无的符号。是户口本上冰冷的姓名,是邻里口中暧昧难言的谈资,是母亲半生沉默叹息的缘由,是二叔从小到大,羡慕、期盼、失望、怨恨,最终彻底死心的执念。
李建军的一生,几乎都抛掷在远方。
年轻时不甘心困守贫瘠戈壁,不愿被黄土困死一生,更不愿背负养家糊口的沉重责任。恰逢外出务工浪潮兴起,他便顺势告别故土,一头扎进外地的繁华市井,从此常年漂泊异乡、混迹城市底层,辗转各地打工谋生,脚步踏遍他乡烟火,唯独极少踏回这片生他养他、留着妻儿的贫瘠故土。
数十年光阴流转,他归家的次数寥寥可数,主动传回的音讯屈指可数,对家中妻儿的牵挂更是近乎于无。
家中岁岁风雨飘摇、年年苦寒交加,他不闻不问;妻子常年积劳成疾、久病缠身,日夜被病痛折磨、孤苦无依,他远走他乡、漠然置之,从未主动归家照料分毫;儿子年少懵懂,早早辍学务工、苦力扛家,小小年纪受尽世间磋磨、人情冷暖,他冷眼旁观、从未过问半句;家里常年欠债缠身、四面楚歌,流言蜚语缠身、邻里闲言不断,他避之不及、彻底抽身,将所有烂摊子、所有苦难绝境,尽数丢给柔弱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子。
偶尔逢年过节,他会从远方寄回一笔微薄钱款,数额不多,堪堪够母子二人勉强糊口度日,解一时燃眉之急,却抵不过长年累月的苦寒,填不上家庭破败的窟窿,更补不了半生亏欠的分毫。
那一点点跨越山海寄来的钱财,从来都算不上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担当。
更像是一种敷衍至极的例行施舍,一种自我感动的心理交代,一种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维系表面体面的敷衍工序。他用寥寥几笔转账记录、几两碎银,换取自己在外心安理得的自在生活,换取旁人一句“他还算顾家”的客套评价,换取自己半生无需愧疚、无需负责的松弛人生。
钱财清冷、轻薄、无力,抵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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