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听懂生死


懂天真、松弛任性。他不再贪恋嬉闹、不再奢求宠爱、不再肆意撒娇,心智飞速成熟、心性愈发隐忍,眼神沉静通透、心思缜密入微,观察力远超同龄所有孩童,甚至胜过无数寻常成年人。

    他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润物无声地观察着母亲的一切细微变化,将所有无人在意的细节、所有刻意遮掩的病态,尽数收于眼底、刻入心底、沉于神魂。

    他看她日渐清瘦凹陷的脸颊,往日略带温润的皮肉日渐消减,颧骨突兀、下颌锋利,只剩一层枯皮贴骨,憔悴得让人心头发紧;看她日渐蜡黄暗沉的肤色,彻底褪去了活人该有的血色温润,常年笼罩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黄,无光无泽、枯槁破败;看她日渐黯淡无神的眉眼,往日盛满坚韧温柔、藏着倔强韧劲的眼眸,如今眼底淤积着浓重青黑、覆着化不开的疲惫沉郁,眸光浑浊涣散、黯淡无光;看她日渐单薄佝偻的身形,往日挺拔舒展的脊背渐渐佝偻塌陷,单薄的肩背撑不起衣衫,身形萧瑟孱弱、岌岌可危,风一吹便似要摇摇欲坠。

    他看她一日少于一日的饭量,从前哪怕只有粗糠野菜、寡淡冷水,她也会勉强多吞咽几口,勉强维系体力、支撑劳作;如今半碗淡饭、少许野菜便难以下咽,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每每勉强吞咽,便会眉头微蹙、胸口闷胀,隐隐泛起反胃恶心之感,进食愈发艰难、日渐少食体虚。

    他看她日渐沉默寡言的性子,从前劳作闲暇,她尚且会温柔叮嘱兄弟二人课业、闲话家常、宽慰人心,眉眼间偶有温柔笑意、人间暖意;如今大半时日只是默然劳作、静默休憩,极少言语、鲜有笑意,眉眼间终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沉郁、悲凉与隐忍,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寒凉。

    所有细微的、隐秘的、无人在意的、旁人忽略的变化,日复一日一点点堆叠、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扎根,在二叔稚嫩却深沉的心底,酿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与惶恐。

    这份惶恐无声无息、无迹可寻、无法言说,却日夜缠绕心神、时时碾压神魂、刻刻裹挟情绪,让他终日心绪不宁、暗自焦灼、寝食难安。他不敢与人言说、不敢向兄长倾诉、不敢戳破母亲的伪装,只能独自藏着心事、独自压着惶恐、独自默默观察、暗自煎熬担忧。

    无数次,他放下手中的书本、停下忙碌的活计,轻轻走到母亲身侧,仰着一张尚且稚嫩、却早已褪去大半天真、盛满懂事与担忧的脸庞,轻声开口询问。他的语气小心翼翼、轻柔至极,藏着满心忐忑、藏着极致牵挂、藏着不敢深究的惶恐:“妈,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是不是生病了?”

    每一次的询问,都无比真诚、无比恳切、无比忐忑,字字句句皆是孩童最纯粹的牵挂与担忧。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模一样的温柔安抚、一模一样的刻意遮掩、一模一样的滴水不漏。

    李氏总会即刻停下手中忙碌的活计,微微侧首,用那双阅尽风霜、盛满疲惫、历经苦难,却依旧对孩子万般温柔的眼眸,静静凝视着身前稚嫩的幼子。她会刻意放缓紧皱的眉眼、舒展紧绷的神情、松弛僵硬的肩背,轻轻抬起粗糙温热、布满老茧伤痕的手掌,温柔抚过他的发顶。

    她的动作轻柔舒缓、温润平和,不带半分仓促破绽;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云淡风轻,听不出半分病痛苦楚、半分绝望悲凉。她完美掩盖住胸腔深处翻涌撕裂的剧痛、心底积压已久的绝望、肉身日夜煎熬的破败,轻轻安抚道:“没事,就是天热乏了,歇会儿就好,不碍事。”

    她的神态太过从容、太过坦然、太过平和,眉眼间寻不到半分病态破绽,举止间看不出半分虚弱异常,仿佛周身的衰败、日夜的病痛、难捱的苦楚、心底的绝望,全都从未存在、从未发生。

    这般温柔稳妥、滴水不漏的安抚,像一层柔软坚韧的屏障,精准挡住了二叔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追问、所有的惶恐。

    二叔纵然心底疑虑重重、忐忑难安、惶惑不止,纵然清晰感知到母亲的日渐衰败、刻意伪装、强行硬撑,终究年岁尚浅、心性未完全淬炼,终究抱着一丝孩童最本能、最执拗的侥幸与期许。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汹涌不安,努力说服自己相信母亲的话语、相信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相信苦难终会落幕。他一遍遍自我宽慰、自我说服、自我救赎:母亲只是常年劳累、积劳体虚,只是夏日酷暑难耐、乏累困倦,只要好好休养几日、好好歇息一阵,便能慢慢好转、恢复如常、重回往日康健坚韧。

    他从未、也不敢往最坏处揣测,从未敢触碰“病痛难愈”“生机衰败”“时日无多”“生死离别”这几个沉重刺骨、碾碎人心的字眼。

    在二叔饱经苦难、历经绝境、却依旧心存微薄期许的稚嫩世界里,母亲是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救赎。

    这片荒芜贫瘠、风沙肆虐、寒暑暴戾的戈壁,夺走了他圆满的童年、夺走了他本该有的父爱温情、夺走了他年少的顺遂安稳、夺走了他所有不谙世事的烂漫。从小到大,他见惯的是荒滩死寂、烈日焚风、饥寒交迫、人情凉薄、派系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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