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只书包
苍凉;四周寂静无声、万物沉寂,是天地极致的荒芜,清冷萧瑟。前路漫长遥远、一眼望不到尽头,无边孤寂层层包裹、彻骨寒凉时时侵袭。可他心底有光、眼中有盼、胸中有执念、心中有信仰,便不惧前路荒芜、不惧孤身独行、不惧世事寒凉、不惧岁月清苦。
他心底无比清楚:自己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踩着母亲两年的血汗与期盼;自己奔赴的每一寸光亮,都来之不易、无比珍贵;自己抓住的每一次求学机会,都承载着母子二人的余生希望、挣脱宿命的全部可能。他不能停、不敢停、也绝不会停。
八里黄沙路,他一步一步、稳稳踏完,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等他踏尽最后一段崎岖土坡,镇上小学的轮廓终于撞入眼帘之时,朝阳已然高悬天际,金色的光热烤得后背微微发烫,额角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的风沙纹路缓缓滑落,浸得皮肤发紧发痒,满身风尘、满身疲惫,却眼神清亮、脊背挺拔、心志坚定。
这是八岁的二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出闭塞荒芜的戈壁村落,第一次亲眼看见不同于黄沙土屋、荒芜死寂的人间光景,第一次触摸到脱离苦寒绝境的崭新世界。
相较于戈壁村落的破败低矮、黄土裸露、满目荒芜、死寂萧瑟,镇上的小学,是这片贫瘠地界里最规整、最干净、最具烟火秩序、最充满希望的一方天地。一圈夯实平整的土围墙圈出四方院落,墙面被仔细粉刷过一层白灰,虽经风雨冲刷、岁月侵蚀,斑驳脱落、略显陈旧,却依旧整齐利落、干净有序;院内整整齐齐栽种着几排挺拔的白杨树,枝干笔直、枝叶翠绿,风过叶响、簌簌清鸣,生机盎然,是戈壁滩最稀缺的鲜活绿意与蓬勃生机;几间青砖瓦房坐落院落中央,瓦片整齐、窗棂规整、屋舍整洁,相较于家里漏风透寒、破败不堪的土坯房,俨然是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人间境遇。
院外是平整通畅的土路,散落着零星摊贩、往来行人,有车马路过、有人声喧闹、有市井烟火、有鲜活气息,热闹、鲜活、有序、温暖,彻底打破了他八年以来,被风沙、死寂、荒芜、寒凉包裹的全部认知。
可这份初见的新鲜与光亮,没有给二叔带来半分松弛的雀跃、半分懵懂的欢喜,反而让他心底瞬间滋生出浓重的局促、疏离与格格不入。
院门口、操场边、屋檐下、树荫旁,早已挤满了前来上学的孩童,人声鼎沸、朝气满堂、热闹非凡。
清一色崭新规整的藏青帆布书包,肩带平整、版型方正、色泽鲜亮、干净挺括,干干净净挎在每个孩子的肩头,体面又光鲜;清一色整洁完好的布衣鞋袜,虽不算华贵精致,却无补丁、无破损、无泛黄、无陈旧,干净清爽;每个孩子的脸庞都干净白皙、眉眼鲜活、气色红润,眼底是未经苦难的轻松、未经磋磨的肆意、未经寒凉的纯粹、未经世事的澄澈。
他们三三两两扎堆嬉闹、追逐奔跑、说笑打闹、结伴玩耍,浑身都是被生活善待、被家人庇护、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松弛感与少年气,鲜活热烈、明媚坦荡。
而他,孤零零立在人群尽头,渺小、单薄、格格不入、突兀刺眼。
黝黑干涩、布满风沙痕迹的皮肤,满身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的旧布衣,肩头那只拼接杂色、歪扭简陋、针脚粗糙、破旧斑驳的旧布书包,像是一团突兀荒芜的黄沙,硬生生闯入了一片干净清亮、鲜活明媚的人间烟火里。
极致刺眼的视觉落差、天差地别的家境对比、泾渭分明的圈层隔阂,扑面而来,让人无处遁形。周遭鲜活热闹的人群、明媚松弛的少年,愈发衬得他孤寒落寞、卑微窘迫、与众不同。
孩童的世界,从来最纯粹、最直白,也最残忍、最势利、最现实。他们不懂成年人的隐晦算计、刻意伪装、人情世故,却天生擅长以家境、衣着、物件、出身划分圈层、区别亲疏、排挤异类、打量高低。
谁的书包崭新光鲜、谁的文具齐全精致、谁的家境优渥体面、谁的父母有头有脸,谁就是人群中心、被众人簇拥追捧的焦点、校园圈层的上层;谁的衣衫破旧不堪、谁的物件简陋廉价、谁的出身卑微贫寒、谁的无人撑腰庇护,谁就是边缘异类、被轻视冷落、被议论嘲讽、被肆意排挤的底层。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骤然落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处可躲。
好奇的、打量的、诧异的、鄙夷的、戏谑的、漠然的、轻视的、探究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看似无意,却比戈壁最凛冽的烈风、最锋利的砂砾更刺骨、更磨人、更伤人。
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轻柔风势轻轻飘来,清晰无误、一字不落落进他的耳中,句句扎心、字字刺骨。
“你看他的书包,好破啊,拼了好几块布,歪歪扭扭的,丑死了。”
“衣服上全是补丁,脸黑黢黢的,肯定是戈壁村里最穷的那家。”
“我听说他家没有爹,就一个妈带着俩娃,穷得揭不开锅,太可怜了。”
“怪不得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上学,原来是交不起学费,今年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才敢来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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