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只书包
童年的肆意热烈,带着挣脱闭塞村落的憧憬,一步步奔赴远方的光亮。
这是整片戈壁最鲜活、最温暖、最有希望的画面,却也是最刺眼、最扎心、最残忍的对比。
人声喧闹渐渐远去,奔跑带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原本鲜活的村道转瞬归于空寂。空荡荡的院落里、萧瑟的土院边,只剩二叔与大哥两道安静伫立的身影,静静望着那群奔赴光亮的背影,直至人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们日日守着破败的土院、枯黄的柴草、龟裂的土地、无边无际的荒芜,日复一日看着旁人挣脱贫瘠、奔赴光亮、改写宿命,自己却被困在黄沙漫天的绝境里,困在赤贫如洗的家境里,寸步难行、动弹不得。旁人的前路,是读书明理、走出戈壁、挣脱世代苦难、奔赴广阔人间;他们的前路,抬眼就能望到尽头,是世代相传的苦力耕耘、永无止境的苦寒煎熬、扎根荒滩的既定宿命。
在这片绝境戈壁、物资匮乏的贫瘠年代,读书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消遣,不是孩童肆意玩乐的去处,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它是底层穷人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穷孩子挣脱世代轮回苦难、逃离黄沙苦海、跳出宿命牢笼的唯一出路,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唯一微弱、唯一真切、唯一值得倾尽所有奔赴的光亮与盼头。
村里的老人、乡邻、长辈,人人都懂这个浅显又残酷的道理,人人茶余饭后挂在嘴边:读书能识字、能明理、能知是非、能辨善恶,能不靠蛮力苦力活命,能走出这片困死人、熬死人的戈壁荒滩,能换一世安稳、脱一世清贫。
这话,全村人随口闲谈、听过即忘,不过是随口而出的家常碎语,无人真正放在心上、为之拼命。唯独李氏,牢牢记在心底、刻入骨血、岁岁惦念、日日煎熬,将这句话当成了余生唯一的执念与救赎。
李氏这一生,是被戈壁贫瘠、世俗凉薄、无依宿命彻底困住的一生。她生于荒滩、长于苦寒、嫁于凉薄、困于清贫,一辈子不识一字、未读一书,是世人眼中最普通、最卑微、最无话语权的底层妇人,活在人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受苦、默默煎熬。
她吃尽了愚昧的苦、无知的亏、无依的难。因为不识字,看不懂票据、辨不清人心算计、分不清是非对错,一辈子只能被动承受生活的磋磨、任人拿捏欺辱;因为无学识,眼界被死死锁在方寸荒滩,走不出这片贫瘠土地,前路被彻底封死,命运从出生起便被定死;因为无靠山、无底气、无傍身之能,半生受尽旁人轻视、冷眼、算计与磋磨,遇事只能隐忍退让,受了委屈只能独自吞咽,遭遇不公只能妥协认命。
半生风霜、半生煎熬、半生无依、半生遗憾,让她比任何人都清醒、都通透、都决绝:愚昧是穷根,无知是绝境,出身既定,唯有读书可改命。
她自己这辈子,已然尘埃落定、宿命难改,只能困死戈壁、苦熬余生、无力挣脱。可她的两个孩子,她的骨血、她的执念、她余生唯一的期盼,绝不能重蹈她的覆辙,绝不能再走她的老路,绝不能世代被困黄沙、受尽清贫、求告无门、孤立无依。
从二叔六岁那年起,李氏便悄悄立下执念,开启了漫长、隐忍、极致辛苦的攒钱之路。
戈壁之地,求财无路、谋生无门、借力无人。这里没有商铺营生、没有手艺出路、没有稳定活计、没有邻里帮扶,每一分钱财、每一寸收入,都来得万般艰难,没有一分是轻易得来,全是靠血肉之躯、靠日夜苦熬、靠极致隐忍,从风沙里一点点抠、从泥土里一点点刨、从血汗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零碎分毫、毛票零钱。
春秋两季,戈壁风力稍缓、天光温和,是一年中唯一能外出谋生的时节,也是全年最珍贵的创收窗口期。天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寒霜覆满黄土,天地一片死寂寒凉,李氏便早早起身洗漱,揣上两个冷硬干涩的粗粮饼、一壶凉白开,独自踏上前路未知的戈壁深滩。
她孤身一人,徒步数十里,翻越干裂陡峭的土坡、跨过干涸断流的古河道、穿过丛生扎人的枯荆棘,一步步深入无人踏足、荒无人烟的荒滩腹地。白日烈日灼灼、暴晒灼肤,滚烫的日光穿透稀薄云层,狠狠烤炙着大地,地面热气蒸腾,灼得人皮肤发紧发烫;旷野风沙扑面、砂砾割脸,细细的沙粒打在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疼,日复一日打磨着她的眉眼与身躯。
她终日弯腰弓背,不敢有半分停歇,日复一日捡拾干透沉重的硬柴、挖掘深埋土层的草药、采摘戈壁独有的沙棘野果。枯枝粗硬扎手,一遍遍磨破掌心厚重的老茧,丝丝血迹反复渗出、风干、结痂;草药扎根深土,需要俯身深挖、用尽浑身力气,常年拉扯筋骨,落下满身暗伤;沙棘丛生带刺,锋利的枝桠反复刮破粗布衣衫、划伤裸露手臂,留下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她从不停歇、从不喊累、从不姑息自己,日复一日超负荷劳作,任凭烈日暴晒、风沙割体、伤痛缠身。直到暮色沉沉、天光尽暗,夜色彻底笼罩旷野,才背着沉甸甸的柴捆、药草、野果,拖着透支酸软、几近脱力的身躯,徒步数十里返程归家。夜深归家,草草进食、稍作歇息,第二日天光微亮,又再度启程,岁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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