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事见人心


一点残影都未曾留下。

    过往岁月里,他无数次在深夜独处、观望别家父子温情时,悄悄为父亲的缺席找尽借口。他懵懂以为,父亲常年不归,是路途遥远、生计奔波、身不由己;他天真以为,父亲的冷漠疏离,是不善表达、不懂温情、并非本心凉薄;他卑微期盼,或许终有一日,父亲会幡然醒悟、心生愧疚,回头眷顾这个家、疼爱他们兄弟二人。

    可这场白事、这场送别、这场赤裸裸的人性展演,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宽慰。

    他终于彻底、透彻、完全地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性。

    不是太远,不是太忙,不是太难,不是身不由己。

    是本心自私、是天性凉薄、是骨子里的无情、是根植魂魄的不负责任。

    这个男人的心里,从来没有孝道、没有情义、没有家庭、没有妻儿、没有牵挂。他的天地里,永远只有他自己,只有一己私欲、一时快活、一身安逸。为了自己的自在,他可以罔顾生养之恩、可以漠视妻儿孤苦、可以抛弃家庭责任、可以践踏所有人的真心与付出。

    人心看透,便是彻底寒凉;幻想破灭,便是再无期盼。

    短短三日丧事,倏忽落幕。

    三日丧期,看似是一场简单的生离送别,实则是全村邻里完成的一次彻底人情洗牌、派系站队、局势预判。李家失去最后一位长辈庇护、彻底沦为孤门弱户的现状,被全村人看得通透彻底、拿捏得清清楚楚,往后所有的明暗博弈、人情磋磨、暗中使绊,都有了清晰的针对目标与铺垫根基。

    黄土一抔,入土为安。老爷子操劳清贫的一生,彻底归于戈壁厚土,尘埃落定、万事归寂。村落里的白幡尽数撤去、哀乐彻底停歇、哭声慢慢消散,街巷院落褪去肃穆素白,缓缓恢复往日的寂静荒芜。只是这片土地、这个院落、这母子三人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

    丧事尘埃落定,所有礼数尽完、所有场面走完、所有旁人目光散去,李敬山再无半分停留、半分缅怀、半分愧疚。

    他一刻都不愿多待,一秒都不愿逗留,迫不及待收拾好自己的轻便行囊,身姿轻快、步履匆匆,没有回望灵堂、没有送别坟茔、没有安抚妻儿、没有叮嘱家事,甚至没有多看这座破败寒凉、生养他的家一眼。

    转身,决绝离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潇洒彻底,毫无留恋、毫无牵绊、毫无不舍。仿佛刚刚落土为安的生父,与他毫无亲缘;仿佛这片滋养他长大的戈壁故土,与他毫无渊源;仿佛数年苦守、默默撑家的妻儿,从来不是他的至亲骨肉、一生牵绊。

    李敬山决然离去的背影,彻底敲定了全村邻里对李家的最终判断:此家无主、无依无靠、无人撑腰、无势可依,男人凉薄不归、妇人柔弱持家、幼子年幼无知,是全村最可欺、最可拿捏、最可算计的弱势门户。

    势利派系彻底看清攀附无望,不愿再为一个无情无义、不顾家室的闲人浪费人情,当即悄然撤去讨好姿态,往后不再刻意追捧,转而保持距离、冷眼观望,坐等李家落魄,绝不沾染半分累赘;忠厚派系愈发坚定暗中护持之心,默默记牢这份寒凉,往后事事多留分寸、多予帮扶;对立派系则彻底放下忌惮,心底再无顾虑,暗自定下往后步步蚕食、细碎刁难、舆论抹黑、暗中掣肘的算计心思。

    一场丧事,彻底定格李家未来数年的邻里处境,所有暗线全部落地、所有冲突全部预埋、所有人心全部看透。

    萧瑟秋风再次席卷村落,漫天黄沙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吹乱院落残枝、吹散烟火余温、吹彻人间寒凉。空荡荡的李家院落里,最后一点人声、最后一丝暖意、最后一缕温情,随着李敬山的决绝背影、随着老爷子的入土长眠,彻底消散殆尽。

    院落中央,只剩母子三人单薄孤寂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漫天风沙之中。

    身后是寂静无声的空荡土屋、褪去素白的冷清院落、彻底落幕的人间离别;身前是无尽荒芜的戈壁旷野、凛冽刺骨的秋风、遥遥无期的苦寒岁月。

    这一刻,天地辽阔,却无他们半分退路;人间万千,却无他们半分温情;岁月漫长,却只剩无尽孤苦、无尽寒凉、无尽煎熬。

    一场白事,阅尽人心百态、看透人情真伪、勘破人性凉热。

    二叔立在风沙之中,小小的身子单薄却挺拔,澄澈的眼眸望着男人决绝远去、渐渐消失在昏黄风沙里的背影,心底再无波澜、再无酸涩、再无期盼。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人生宿命,彻底认清了这份残缺的亲情。

    旁人的父亲,是风雨靠山、是绝境退路、是人生底气、是终身庇护。

    而他的父亲,是岁岁失望、是半生寒凉、是终身辜负、是人生缺憾,是他漫漫人生路上,最彻底的虚妄、最刺骨的教训、最无用的期盼。

    从此,稚心彻底封寒,亲情彻底归零,幻想彻底湮灭。

    他再无父爱可盼,再无亲人可依,再无退路可退。

    往后余生,风沙自挡、风雨自渡、苦难自扛、傲骨自生。

    夜色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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