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事见人心
有人的心绪,也将李家的凄清落魄、孤苦境遇,赤裸裸摊在全村人眼前。
寻常白事,最是村落人情派系的天然修罗场。明面是丧仪礼数、互帮互助,暗处是亲疏站队、利弊权衡、人心博弈。李家老爷子一生中立和善、不结派系,在世时凭着一己威望压住无数细碎是非,替孤儿寡母挡下大半邻里倾轧、口舌阴私。如今老人一去,这层温和的压制彻底崩解,村里盘踞多年的三派邻里势力,瞬间借着丧事聚拢、观望、试探、暗中布局,无声划分立场、预埋恩怨。
第一派是感念老爷子恩德的本分老户、忠厚邻里,多是与老爷子同辈、受过他早年帮扶、或是常年目睹李氏母子苦熬的人家。这群人真心悲恸、诚心帮忙,连夜赶来搭棚烧水、打理杂务、招待亲友,做事踏实不敷衍,待人谦和不站队。他们心里清楚,李家最后一根顶梁柱倒了,往后母子三人在村里再无靠山,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多照拂、多撑腰、少是非、多帮衬,守住乡里仅剩的一点人情温热。
第二派是趋利投机、拜高踩低的势利门户,也就是此前刻意吹捧李敬山、妄图攀附外头人脉的几户人家。他们闻讯第一时间赶来凑场面、装体面、卖人情,明面忙前忙后、礼数周全、满口惋惜,处处摆出热心邻里的模样,实则算盘打得细密阴冷。他们亲眼看见李敬山此番归乡衣着光鲜、谈吐疏离,依旧保留着在外闯荡的体面,便笃定此人尚有外头门路、日后或有起色,不惜借着老爷子的丧事卖人情、刷脸面、攒羁绊,只为日后能蹭上半分便利。哪怕看清李敬山凉薄无孝、无情无义,他们也刻意装傻、刻意包容、刻意讨好,将他的失礼敷衍尽数归为“在外见惯世面、不拘小节”,私下频频替他洗白开脱,只为稳固攀附关系。
第三派,是素来与李家暗自较劲、暗藏旧怨、常年嫉妒李氏口碑、忌惮李家翻身的对立派系。这几户人家,往年屡次被老爷子凭着人情威望压下刁难、被李氏端正本分挑出自家不堪、被两个孩子的乖巧懂事衬出自家子弟顽劣粗鄙,心底积怨已久、嫉妒深藏。他们面上同样穿戴素衣、躬身吊唁、礼数周全,全程不露半分敌意,背地里却扎堆低语、窥察细节、搜集把柄、酝酿流言。他们最盼的,就是李家彻底落魄、彻底失势、彻底无人撑腰,从此任由他们拿捏欺凌;最惧的,就是李敬山若是哪天幡然起色、在外立足,回头清算往日细碎恩怨、扭转李家局势。
三方势力齐聚灵院,人人面带悲色、人人恪守礼数、人人场面和气,可目光交错、言语往来、进退举止之间,全是无声站队、暗暗试探、层层博弈。悲凉丧仪之下,早已暗流丛生、罗网渐织。
按照乡里宗族规矩,家中长子在外,需速速传信召回,送别生父最后一程,尽最后一份养育孝道。加急消息辗转传到镇上,送到终日在外游荡、闲散度日、避家避责的李敬山手中。
旁人归家,是念亲恩、悼亡人、惜离别,满心沉痛、满心不舍。可李敬山的归来,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丧父的悲痛、没有半分念亲的愧疚、没有半分送别的惋惜。
他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哀伤沉痛,而是满心烦躁、满腹不耐。烦躁自己闲散安逸的日子被骤然打断,不耐自己被故土礼数、宗族颜面强行捆绑,厌烦自己不得不重回这片他百般厌弃、拼命逃离的贫瘠戈壁。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场奔丧,无关孝道、无关亲情、无关离别,只是一场不得不走的形式、不得不演的戏码、不得不应付的世俗规矩。若是不顾宗族脸面、不惧邻里唾骂、不在乎旁人口舌,他压根半步都不愿踏回这座破败贫寒、牵绊他自由的故土。
归乡这日,秋风更烈、黄沙更盛,天地昏沉得近乎压抑。
漫天风沙遮蔽天光,将整条进村土路笼罩得昏黄朦胧,视线所及尽是荒芜萧瑟。寒风刺骨,穿透衣衫、浸入骨血,吹得路边枯枝干叶乱舞翻飞,万物皆显颓败悲戚。全村人皆沉陷在老人离世的肃穆惋惜之中,步履轻缓、神色肃穆,处处皆是低低的叹息、默默的哀悼。
唯独李敬山,是这漫天悲凉底色里最刺眼的异类。
他步履匆匆、姿态松弛,一身在外置办的干净衣衫平整鲜亮,无半点风沙尘土、无半分归途疲惫,与满村素白肃穆、陈旧暗沉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神色淡漠冰冷、面无波澜,眼底清空一片,无悲无哀、无痛无泪、无惜无念,寻不到半分丧父之人该有的沉痛憔悴、落寞哀伤。
一路走来,他没有步履沉重的缅怀,没有神色悲戚的追忆,只有频频蹙起的眉头、藏不住的厌烦,以及急于走完流程、尽快脱身逃离的迫切。周遭漫天萧瑟、遍地悲戚,于他而言,不过是麻烦琐事、无谓束缚,丝毫触动不了他冷硬自私的心肠。
他一路径直踏入李家院落,踏入满院白幡摇曳、哀乐低回、哭声隐隐的灵堂,身姿挺直、神情漠然,仿佛踏入的不是送别生父的肃穆灵堂,只是一处无关紧要、被迫驻足的陌生场地。
灵堂之内,素白铺地、白幔垂落、香烛明灭、青烟袅袅。老爷子的灵位端正安放,肃穆庄严、寂然无声。前来吊唁的亲友、邻里、族人,人人身着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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