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来皆是怨




    李敬山抬脚,缓步踏入院落。

    轻盈散漫的步伐踩过滚烫灼脚的黄沙,没有半分落地归乡的厚重沉稳、踏土归根的赤诚谦卑,反倒带着几分被迫踏入贫瘠之地的抵触、不耐与厌烦。他稳稳站定在烈日中央,周身松弛光鲜、干净体面、优越感十足的姿态,与这座破败陈旧、烟火潦草、燥热荒芜、清贫萧瑟的院落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窒息、寒凉得让人心冷。

    归家之人,本该先问妻儿冷暖、先念家人温饱、先愧经年缺位、先恤家人孤苦、先弥补经年亏欠。可他自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从未落在灶台前汗流浃背、憔悴疲惫、躬身苦熬的妻子身上,从未扫过角落默默劳作、拘谨怯懦、乖巧隐忍的两个幼子身上。

    他的第一视线、全部注意力、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这座承载妻儿所有生计、熬过无数苦寒岁月、支撑全家性命、见证半生孤苦的院落之上。

    目光粗粝挑剔、刻薄冰冷、毫无温情、满眼鄙夷,细细扫过斑驳脱落、沟壑纵横的黄土院墙,裂痕遍布、低矮逼仄的老旧土屋,杂草零星、荒芜杂乱的空旷院坝,粗糙陈旧、磨损不堪的家用物件,一寸寸审视、一遍遍打量,字字挑剔、处处嫌弃。

    入目所见的一切,破败、简陋、粗粝、清贫、荒芜、憋屈,没有半分光鲜体面、没有半点安逸精致、没有一丝鲜活暖意。

    一瞬间,毫不掩饰的嫌弃、浓重刺眼的烦躁、发自内心的鄙夷、深入骨髓的厌弃,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上他的眉眼、堆满他的脸庞、浸透他的神色、填满他的心底。

    他眉头狠狠紧锁,眉心瞬间拧出一道深刻刻薄、久久不散的褶皱,嘴角下意识向下耷拉,满脸不耐、满身戾气、满眼厌烦,尚未站稳片刻、未曾吐过半字,便已然张口抱怨,一开口,尽是冰冷怨怼、句句诛心、字字寒凉。

    “这鬼戈壁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他语气生硬烦躁、满是厌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寒凉,狠狠砸在死寂沉闷的院落里,震得空气愈发压抑凝滞、燥热窒息。

    “风沙大得要命,太阳毒得烤人,日子苦得熬心,放眼望去全是黄土黄沙、枯荒死寂,没半点生机、没半分盼头。也怪不得人人拼了命都想往外跑、想尽办法逃离,谁守着这穷酸苦寒地方,谁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彻底废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轻蔑扫过四周斑驳破败的院墙、荒芜杂乱的院坝,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厌弃愈发直白,字字句句,皆是对故土的彻底厌弃、对现状的极致抵触、对周遭环境的满心嫌弃。

    “家里处处破破烂烂、脏乱不堪、憋屈压抑,墙皮脱落、院坝荒芜、屋子狭**仄、陈设简陋陈旧,住着就堵心、看着就心烦、待着就压抑。”

    “守着这么个穷地方、这么个破家,一辈子困在黄土里熬苦日子、耗一辈子光阴,熬来熬去没半点出息、没半点奔头、没半点希望,纯粹是拖累人、耽误人、困住人。”

    句句抱怨、字字嫌弃、声声怨怼、层层刻薄。

    通篇说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反思、没有半分半点的愧疚亏欠、没有分毫对妻儿的体恤心疼、没有半丝对自身失职的愧疚忏悔。

    他从头到尾,从未审视过自己经年累月的缺位失职、抛家弃子、逃避责任、贪图安逸;从未愧疚过自己常年在外游荡、从未养家、从未顾家、从未疼惜妻儿、从未分担苦难;从未反思过自己抛下至亲、逃离故土、沉溺繁华、自私凉薄的卑劣行径。

    他从不回望,这片被他弃之如敝履、百般厌弃的贫瘠戈壁,是他妻儿赖以生存、别无选择、无处可逃的全部天地与唯一归宿;他从不深思,这个被他视作拖累累赘、耽误前程的破败家庭,是三个至亲之人拼尽全力、咬牙坚守、赖以活命、熬过苦寒的唯一港湾;他从不愧疚,这三个被他视作人生阻碍、前程枷锁的至亲之人,是世间最无辜、最隐忍、最忠于他、最无负于他的人。

    在他极度自私、极度自我、极度虚荣的认知里,世间所有的不顺、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平庸、所有的束缚、所有的不得志,从来都与自己的凉薄自私、逃避懦弱、贪图安逸、胸无担当无关。

    所有过错、所有苦难、所有桎梏、所有平庸,尽数是戈壁贫瘠的错、是家庭拖累的错、是妻儿牵绊的错、是故土束缚的错。

    他在外闯荡、混迹市井、贪图安逸、追逐浮华、乐享松弛,过得顺遂体面、轻松自在、光鲜亮眼,便理所当然地将人生所有不如意、所有不圆满、所有不得志,全部推卸给故土、推卸给家庭、推卸给默默苦熬的妻儿。

    他将自己的不负责任、抛家弃子,美化成身不由己的被迫拖累;将自己的逃离背叛、贪图繁华,粉饰成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将自己的平庸怯懦、胸无担当,归咎于家庭的牵绊束缚、故土的贫瘠局限。极尽自私、极致虚伪,自欺欺人、自我洗白。

    接下来的数日居家时光,更是将他的自私凉薄、刻薄冷漠、毫无担当、虚荣狭隘,展现得淋漓尽致、透彻无余、一览无遗。

    盛夏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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