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孩童的疑问
眸子澄澈透亮、不染尘埃,仿佛被戈壁岁岁不息的长风反复洗涤、被年年落落的寒霜层层净化,滤尽了世间所有浮躁浊气、烟火冗杂,干净得无瑕纯粹、通透见底。
可就是这一双本该盛满顽童嬉闹、烂漫热烈、肆意鲜活的眼眸,从无同龄孩童该有的跳脱任性、无忧无虑、娇憨鲜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与两岁稚龄极度违和的沉静淡漠、疏离自持,还有一丝浅浅萦绕、挥之不去的茫然怅惘。他不像寻常养在温情里的稚子,更像一株独自扎根戈壁荒滩的沙枣幼苗,无人浇灌、无人庇护、无人偏爱,在贫瘠黄土里自发萌芽,在凛冽风沙中独自生长,早早褪去所有娇憨天性,硬生生练就了静默生长、暗自坚韧、遇事自持、万事自渡的清冷心性。
两岁,本是人间孩童最顽劣肆意、任性妄为、肆无忌惮的黄金年岁。是可以毫无缘由哭闹撒娇、肆意索取偏爱、任性犯错被包容、沉溺温情无烦忧的年纪。寻常稚子,天性本是贪玩、闹人、黏人、所求无度,喜怒哀乐尽数外放,心性鲜活热烈、毫无遮掩。
周遭村落的同龄孩童,尽数是这般鲜活热烈、无忧无虑的模样。白日里三五成群、结伴奔走,踏过细软黄沙、穿过街巷院落、奔过荒滩草甸,追逐嬉闹、打滚撒欢、高声笑语,稚嫩喧闹声穿透晨雾晚风、漫遍十里荒滩。哭闹撒娇是日常,索要野果零食是天性,缠闹父母陪伴是本能,肆意挥霍着年少的鲜活热烈,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所有情绪。
他们会为一颗酸甜的野生沙枣雀乐半日,会为一场漫无目的的嬉闹迟迟不归,会为一次小小的顺遂满心欢喜,受了半点委屈便立刻扑进父母怀中撒娇示弱、寻求慰藉。被父母稳稳偏爱、细心滋养、全力庇护,养得眼底有光、心底有暖、性情明朗、无忧无虑,浑身皆是松弛鲜活的少年气。
唯独李家老二,是这群鲜活烂漫孩童里,最格格不入、最让人心酸、最沉默克制的异类。
他自始至终安静得过分、懂事得刺眼、克制得让人心疼。不吵不闹、不疯不皮、不惹是非、不添烦扰、不求索取、不诉委屈,温顺隐忍到近乎寡言沉默。白日里,他从不缠闹疲惫终日的母亲,从不索要稀罕吃食、新奇玩乐,从不肆意奔走闯祸、任性妄为;夜幕降临,他乖乖静坐油灯之下,或是安然蜷缩炕角熟睡,无声无息、安分守己,从不会给本就负重累累、风雨独扛的家庭,增添半分负担、半分烦忧。
小小的单薄身躯里,仿佛天生带着一份超越年岁的通透体恤、清醒克制。他早早看透了家中的清贫窘迫、粮米拮据、用度匮乏,看懂了母亲孤身撑家的日夜疲惫、身心透支、万般不易,摸清了这个家无男丁支撑、无亲友帮扶、无外力依托的绝境处境。于是他下意识收敛所有孩童天性,压抑所有撒娇欲望,克制所有贪玩心性,小心翼翼、安安静静地陪着母亲熬过一日又一日的清贫岁月、一夜又一夜的孤寂长夜,从不敢有半分肆意、半分任性、半分奢求。
村落邻里的长辈、路过的乡亲,时常途经李家清冷破败的院坝,撞见这个安静伫立的孩童,总会下意识驻足轻叹、心生恻隐。别家两岁娃娃个个黏人缠人、调皮捣蛋、哭闹不休、需人哄劝,唯有李家老二,安静得像一抹随行的影子,立在沙枣树旁、站在院坝中央、守在母亲身侧,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安分至极,单单看着,便让人喉间发涩、心头发酸。
无人知晓,这份过分的懂事从来不是天生的乖巧温顺,而是早早看透生活苦寒、尝尽人间落差、感知家庭缺憾后,被迫褪去天真、被迫收敛心性、被迫长成的自持与隐忍。
戈壁村落的日常,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循环往复,风沙起落、寒暑轮转、晨昏交替,从无新鲜变数、无意外波澜。而属于二叔的童年画面,是日复一日定格不变的长镜头,寂寥、清冷、执拗,岁岁如一。
院门口那棵苍老虬曲的老沙枣树,是这片孤寂院落唯一的四季见证者、岁月记录者。春抽新枝、缀满细碎白花,暗香漫院、温柔抚平萧瑟;夏覆浓荫、遮蔽烈日风沙,为破败院落留住一方阴凉;秋落黄叶、满地零落萧瑟,铺就一地苍凉秋光;冬剩枯枝、傲立寒风霜雪,独守一室寒凉孤寂。四季轮回不止,岁岁枯荣往复,从未停歇。
而岁岁年年的沙枣树下,总有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久久不动、执拗凝望,一站就是一整个漫长慵懒的午后。
他从日头初斜、天光温柔、热风轻缓的午后,静静站到暮色四合、落日沉野、霞光漫野,再站到晚霞褪尽、晚风渐凉、天地沉暗。小小的身子立在斑驳错落的树影之下、细软微凉的黄沙之上,澄澈的目光越过起伏连绵的黄沙坡、蜿蜒曲折的土路旁、错落排布的农家院落,遥遥望向远处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村落腹地,一瞬不瞬、执拗专注,心底情绪层层翻涌、默默沉淀。
清风穿巷而过、树影摇曳婆娑,细碎干枯的沙枣叶簌簌坠落,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单薄肩头、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襟之上。叶落成堆、风拂又散、循环往复,他却浑然不觉,周身万物的动静、风声叶落、光影流转,尽数入不了他的眼、乱不了他的心、动不了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