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四:渡人,渡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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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死一回,倒教玉朝想通了许多事。
那妇人与艄公哪里是被掳的主仆,倒极有可能是夫妻。
往日也曾听人闲话,说水上人家生计最是艰难,男子撑船揽客,妇人便在篷舱里做那暗娼的营生。彼时她只当是市井鄙语,没往心里去,是以初见时竟半分也没往这上头想。
原是自己蠢,没那菩萨的手段,偏要存菩萨的心肠,可不是自寻死路?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抬眼望向船尾摇橹的妇人。
一张萎黄脸面,神色倒安安稳稳,只顾着低头扳橹,江风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眉眼疏淡寻常,半分也瞧不出方才按她入水时的狠辣。
先前隔着水波瞧着,那张脸扭曲如剥了皮的精怪,丑得怕人;此刻月下看去,又是一副安分贫苦模样。一张面皮上倒存着两般光景,可见世人心肠,最是难测。
她斜倚在篷壁上,目光定定落过去,看得久了,那妇人便觉出异样,回头望来。
玉朝立时敛了神色,眉尖微蹙,语声娇怯怯的,带着几分病中虚软:“姐姐,我身上烫得慌,你过来摸摸,可是发热了?”
江风飒飒,语声飘过去本就轻,妇人耳力寻常,也只隐约听得“发热”二字。迟疑了片刻,终是将橹棹系稳,躬着腰掀了篷帘走进来。
玉朝半倚半靠蜷在篷角,一张芙蓉面白得像蒙了层霜,连唇瓣都失了血色,瞧着我见犹怜。
她半阖着眼,听得脚步声近了,才慢慢抬眸,眼波濛濛如笼着轻烟,语声又软又轻,带着几分孩子似的委屈:“姐姐,我浑身都疼,难受得很……”
妇人瞧着,心下先软了几分,当即解了身上那件斗篷,轻轻盖在她肩头,又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袖口,将腕间臂膀遮得严严实实,才伸手探向她额头,蹙眉道:“可不是,烧得这般厉害……”
话未说完,目光倒黏在了玉朝脸上。先前远远瞧着已觉标致,如今凑得近了,只觉鼻腻鹅脂,眉如远黛,竟不似尘世中人。一时心下恍惚,这般颜色,莫不是月里嫦娥下凡,或是江面上的艳鬼化形?
玉朝似有所觉,忽地展颜一笑。这一笑便如春花绽雪,秋月拨云,眼波横处,语声娇得能滴出水来:“姐姐,你瞧我,好看么?”
妇人只觉三魂七魄都被这一笑勾走了,怔怔望着她,脱口道:“好看,妹妹生得真好看……”
话音未落,脖间忽地一凉。
再定睛看时,玉朝依旧是那副病弱娇怯的模样,眉尖还蹙着,可手中已多了柄雪亮匕首,刃尖正深深没入她颈间,血珠顺着刃口簌簌往下淌。
妇人一怔,抬手去摸,指尖刚触到肌肤,便是满掌温热黏腻。她满眼不敢置信地望着玉朝,方要开口,喉间先涌上腥甜,咳得满口血沫,身子踉跄着往后退,重重靠在篷壁上。
这一下玉朝是攒了全身气力刺的,又趁她心神俱醉全无防备,创口又深又大,鲜血直往外涌。
妇人只觉身上的力气随着血一点点散了,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喘着气,气若游丝地望着她:“……为、为什么……”
这话入耳,玉朝倒有几分恍惚——就在方才,她还泡在冰冷江水里,这般问过眼前人。世事轮转,竟快得这般离奇。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一字一句清清淡淡,语气竟和方才妇人分毫不差:“要怪,便怪你命不好。”
妇人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再吐出半个字,头一歪便断了气息,一双眼兀自睁着,死不瞑目。
“当啷”一声,匕首自指尖滑落,砸在船板上。玉朝望着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牙关紧咬,低声斥道:“抖什么?不过是头一回动手……往后日子长着呢,总要习惯的。”
她别过脸,不去看那双圆睁的眼,将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些,蜷成小小一团缩在篷角。
小船随波逐流,月色银白,铺了满满一甲板,斜斜探进篷来,却照不到她蜷缩的身影。四下里只有江水拍船的轻响,静得怕人。
半晌,才听得她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声,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七叔、青杏……我好冷啊。”
这般光景,原也容不得她沉溺悲戚。须臾便收了神色,拢紧斗篷掀帘走出篷外,蹲下身就着寒冽江水,细细擦拭刃上血痕。
江水冰得砭骨,不消片刻指尖便冻得通红,她反倒不忙收回手,反手便按在自己滚烫的颊边。热肤贴着冰肌,一股凉意直透心脾,不由得轻叹一声。
她原以为自己立身有三桩依仗:一则是遍览族中藏书阁的几分见识,二则是这一手丹术,三来这灵蛇也算得半个助力。如今经了这一遭才知,畜生终究是畜生,雪中送炭是断断不会的,落井下石反倒比人还麻利些。
凡异类修行,必得大机缘方能开灵智,此后步步精进,与人修行一般无二,待功行圆满能化人形,便是妖了。这碧蛇距化形尚远,却已能通人意,想来一身精血皮肉,也都是难得的灵物。
只不知它腹中,可曾结了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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