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灵舟夜归,白发十七


   小栓盯着碗底剩下的一层药,声音更低:“我在北炉拉过灰,挨热挨惯了。这碗给她。”

    姜璃右手压在膝上,指骨绷得发白:“她有她的药。”

    “钱大夫说只够明早。”

    “你装睡?”

    “没装。”小栓闭了闭眼,“听见了。”

    他在药王谷做药童时,学得最熟的从来不是药性,是一包药不够时谁该闭嘴、谁该从名册上让开。病得轻的让病得重的,能走的让不能走的,最后让着让着,人就进了归弃册。

    秦长青把碗重新送到他嘴边。

    小栓偏开脸。

    “喝完。”

    “我能熬。”

    “门里不按谁更懂事发药。”

    小栓还想顶住碗,手上却没有力。秦长青没有硬灌,只端着等。过了片刻,小栓自己转回头,把最后一口喝下去。

    “小禾明早若缺药呢?”

    “算在我账上。”

    “你有药?”

    “我会去找。”

    小栓觉得这话不算答案,可药力已经沉下去。他眼皮合上前,仍攥着秦长青沾了药汤的袖口:“别把我送回去换。”

    “不换。”

    那只手这才松开。

    钱守常擦掉他颈侧的汗,重新数息。

    八息。

    停一停,又接上第九息。

    “今夜要有人看着。”他说。

    “我看。”姜璃道。

    “你拿针都偏了。”

    “船晃的。”

    话音刚落,灵舟已经穿出乱云,平得连灯芯都没动。

    姜璃低头把扁瓷盒盖好,不再争。

    洛清寒从门边站起:“我不碰针。”

    她只走出一步,吊带下便渗出新血。旧鞘还没来得及落稳,人已被秦长青按回矮凳。

    “一个左手不能用,一个右手不能用。”钱守常看着她们,“你们俩凑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好病人。”

    姜璃冷着脸:“你会说话就去看后舱。”

    钱守常果真走了,走前把一只两刻漏翻到小栓枕边。细沙落下时有轻微的沙沙声,混在灵舟木骨的吱响里。

    秦长青重新坐到榻边。

    “两刻后我叫你们。”

    姜璃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哪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静室门外,想说生死炉前,想说他咳过血却把帕子压在袖底。可她眼皮沉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账都没翻出来。

    秦长青把药箱垫到她左臂下,免得夹板被船身带动:“睡吧。醒了再算。”

    姜璃靠着舱壁,右手还搭在小栓脉门旁。没过多久,指尖便松了。

    洛清寒比她多撑了一会儿。

    她把旧鞘横在膝上,鞘尖朝门。两刻漏的沙才落到一半,她的下巴已经抵住鞘口。右肩仍绷着,眉头也没松,像在梦里还守着那道炉门。

    秦长青伸手,将旧鞘往里挪了一寸。

    洛清寒左手忽然收紧。

    “是我。”他说。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后舱里,阿南的呼吸仍是八息半一续。小禾更弱,每三息半便有一声细小的吸气。小满睡在林晚娘怀里,母女共用一张薄毯。钱守常靠着药柜打盹,怀里抱着仅剩的一服养肺散,药包上还沾着谷口的焦灰。

    秦长青逐一看过,给窗缝添了两张避风符。

    符是寻常的旧符,边角已经卷起。他按上去时,食指在符纸上停了一瞬。

    指腹下有一道灰线。

    比在药王谷入谷时深了许多。

    他收回手,袖口垂下,将灰线盖住。两张避风符同时亮起,舟舱里的苦药味被拦在温风里,几个孩子没有再翻身。

    他在药柜前停下,把剩下的纸包全部取出。

    冷藤心两截,净寒砂不到半撮,稳脉草三钱,养肺散一服。姜璃的肩伤还需换三次药,洛清寒右臂吊带下的止血粉只够一次。秦长青拿起钱守常压在柜角的炭笔,在木板背面逐项记下,写到青肺草时,笔尖只落了一个空圈。

    长青门东边二十里有一片野药坡,入秋后也能找到青肺草,只是叶薄药弱。明早灵舟落地,他得先去那里。

    木板背面已经写满病人的名字,才轮到两名弟子的伤。

    秦长青把姜璃写在洛清寒前面,又擦掉,重新按换药时辰排。墨灰沾在指腹,正好盖住那道越来越深的灰线。

    船头无人掌灯。

    灵舟循着预先刻好的归门阵线向东,月光落在舟板上,照得每一道木纹都很清楚。秦长青在最前面坐下,从随身旧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柏木匣。

    匣锁没有灵纹,只缠了两圈黑线。

    他拆开黑线。

    匣中铺着几张裁得很窄的旧纸。每张纸折成一小格,格中夹着一根白发。

    秦长青把它们一根根放到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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