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虾饺和晚安


    “陆时序?”

    “嗯。”

    “你还没睡?”

    “刚准备睡。”

    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真的觉得虾饺好吃吗?”

    陆时序在黑暗里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好吃。下次还吃。”

    门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嗯”,跟着门又合上了,这次没有再打开。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陆时序听见卧室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头灯开关“啪”的一声轻响,跟着是弹簧床垫被压下去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耳朵反而变得灵敏起来——空调外机低频的嗡嗡声,冰箱压缩机间歇性的启动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卧室方向隐约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知道她没睡着。

    沈听溪从小就这样,换了环境会失眠,哪怕这个环境是她自己熟悉的家——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切换到待机状态,没办法彻底放松。七岁那年她爸妈出差,把她寄放在他家,她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是他抱着一床被子摸进去,在床边的地板上打了个地铺,她才终于安静下来。

    “陆时序。”卧室里忽然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嗯。”

    “你也没睡?”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被你吵醒了。”

    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几乎听不见,但陆时序听见了。

    “你明天几点上班?”沈听溪问。

    “八点半得到院里。”

    “那我七点叫你。楼下有一家包子铺,酱肉包还行。”

    “有豆浆吗?”

    “有。”顿了一下,“不加糖,我知道。”

    陆时序在黑暗里睁着眼,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客厅的光线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蠢。

    他伸手拉了一下毯子,换了个姿势侧躺,面朝沙发靠背的方向:“行了,睡吧。”

    “嗯。”

    卧室那边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陆时序听见那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微微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她终于睡着了。

    他慢慢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看着客厅里那些模糊的光影——冰箱的指示灯发出幽蓝的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路灯的橘黄,远处高楼的航标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高三那年冬天,学校晚自习拖到快十点,他骑车把她送回小区门口,她走进去几步又跑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给他,说里面是姜茶,她妈煮的,说喝完了明天再把杯子还她。她说完就跑了,围巾在路灯下荡了一下,消失在小区大门里面。

    他回到家打开保温杯,倒出来发现里面不是姜茶,是一整杯红糖水。

    他当时站在厨房里,对着那杯红糖水愣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他还是想笑。

    陆时序把胳膊枕回脑后,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墨,但他觉得这个夜晚一点也不黑。

    浴室的水声彻底停了之后,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陆时序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卧室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沙发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暖,台面上摆着两管牙刷——一支浅粉色,一支白色,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他伸手去拿那支白色的,发现上面还带着一点牙膏的残迹,大概是沈听溪早上赶时间没来得及洗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挤上牙膏,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视线落在镜柜旁边的挂钩上——那里挂着一根灰色的发绳,已经有些松了,边缘微微起毛。

    他认得这根发绳。

    两个月前的一次突发采访,沈听溪站在暴雨里做直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一边说话一边腾出手想把头发扎起来,发绳却在这时候崩断了,弹出去掉进水洼里。她只能一边狼狈地拢着头发一边对着镜头保持微笑,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小声骂了句脏话。

    第二天,他办公桌上多了一盒发绳——三十根,黑色、棕色、灰色各十根,弹性极好,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他挑了那种绑久了不扯头皮的。

    她没有问是谁放的,他也没有提。

    陆时序漱完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拇指在白色的牙刷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擦干手,关了灯,重新走回客厅。

    他躺回沙发,毯子还带着余温。他侧过身,面朝卧室的方向,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他似乎能听见那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他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陆时序被一声沉闷的雷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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