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清明


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家里都好。砚之升了尚书,户部的事忙,但还知道回家吃饭。芷衣嫁了顾兰舟,快生孩子了,身子沉,今天没让她来。临风还在北境,今年过年也没回来,但信寄得比去年勤。棠棠也好,裴钰对她好,小两口在朱雀街上开了面馆,生意不错。”她顿了顿,“家里人都好,你在那边也好。这把梳子还是你的,我替你收着。”

    妞妞站在苏氏旁边看着奶奶,不明白奶奶为什么对着墓碑说话。她拉了一下苏氏的袖子,小声问:“娘,奶奶在跟谁说话呀?”苏氏蹲下来,把她领口整了整。“在跟爷爷说话。爷爷在天上,奶奶每年清明都来跟他说说话。”“爷爷听得见吗?”“听得见。风会把话带上去。”妞妞仰头看了看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的枝叶,跑过去在墓碑前面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起来以后额头红了一小片。

    沈砚之在墓前跪了很久,没有说话。苏氏跪在他旁边。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他从小就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握紧什么东西。以前是握笔,后来是握妻子的手。

    裴钰把带来的竹牌埋在墓台侧面的土里,露出一截。竹牌上“安”字朝着墓的方向,和去年那只卷尾巴石狮子并排。去年的石狮子经过一年的风雨,石料上的棱角已经钝了,看起来更像一只蹲着的大狗。裴钰把石狮子转了个方向,让它脸朝着竹牌。

    沈母看见了那块竹牌。她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上面的字。“‘安’字。像你的笔迹。”裴钰点头。“去年刻的是石狮子,今年刻的是平安。棠棠说爹会懂。”沈母把竹牌按紧了些,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她爹以前最爱说的话就是‘平安就好’。你刻对了。”

    从山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砚之带着沈母、苏氏和妞妞先回城。裴钰和沈棠棠绕到西山脚下的吴记豆腐坊——这家豆腐坊开在山路边上,豆花嫩得能照见人影。每年清明扫墓下山,他们都来吃一碗。老板老吴认得他们,远远看见就招呼:“沈姑娘!裴小爷!今年清明来得早,豆花刚点好,里面坐!”

    两碗豆花端上来,豆花在碗里微微晃动,浇的是红糖姜汁。姜汁是现熬的,红糖放得足,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沈棠棠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裴钰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老吴,今天的姜汁和平时不一样。”

    老吴在围裙上擦擦手。“沈姑娘嘴真灵。今年换了新姜,去年的老姜用完了。老姜辣味重,新姜甜味多。你吃的这一碗,老姜新姜各半。”

    沈棠棠把碗放下,从小本子里翻出一页。是去年清明的记录——“清明。吴记豆花。红糖姜汁。老吴多加红糖一勺。五星。”她把这条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今年换新姜。老姜新姜各半。甜多辣少。”她写完抬头看老吴,“还是五星。”

    老吴笑了,笑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沈棠棠低头把豆花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露出来——是吴记的碗,碗底没有刻字,但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她小时候来吃豆花,这只碗就在用。那时候她够不着桌面,三哥就把她抱起来放在长条凳上,她跪在凳子上才能勉强够到碗,吃得满嘴都是姜汁。有一回她不小心把碗碰倒了,豆花洒了一桌,碗沿就是那次磕的。老吴没有换碗,二十多年了还在用。

    她把这件事告诉裴钰。裴钰把那只碗拿起来对着光,碗沿上的豁口在光里微微透亮。他把碗还给老吴的时候,老吴说破碗该换。裴钰说不用换,这个豁口是小时候磕的。老吴把它拿到灶台边放好,说那就再留几年。

    回到竹里馆已经傍晚了。院子里满地都是枣花碎瓣,被雨水打下来又被黄昏的日头晒得微微卷边。裴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枣树下检查蛐蛐卵。竹筒上的小棚子安然无恙,他把手探进土里摸了摸筒底——地温比早晨高了些。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湿土微微发暖。王大爷说过,蛐蛐卵孵化的头一个征兆是筒底的土会自己变暖,不是太阳晒暖的,是筒里的卵在呼吸,把土焐热了。但他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变暖了,也许只是日头晒的。他还是把这个变化记进了《常胜纪年》里:“清明。竹筒底土微温。或是日晒,或是卵息。”

    沈棠棠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她接过笔,在“或是日晒,或是卵息”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写了四个字——“愿是卵息。”裴钰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月光从枣树枝丫里漏下来落在那一页上。他用竹片给竹筒加了一层遮雨挡——再过几天就是谷雨,雨水更多,竹筒里不能积水。雪团蹲在旁边全程监工,偶尔伸出爪子去碰裴钰的手,他把猫推开,猫再伸,他再推。如此三四回之后,雪团终于放弃了,趴在枣树下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方巧儿推着杏儿来的时候,沈棠棠正在院子里翻晒蛐蛐草籽。王大爷说过,蛐蛐卵孵化后头几天只能吃最嫩的草芽,老草咬不动。她去蛐蛐市集请教了一趟,王大爷给了她一包草籽,说种在浅盆里,四五天就能出芽。她找了一只旧木盆,盆底刻着“棠记”——是裴钰昨天新刻的,字迹还很新,笔画边缘泛着木料的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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