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银杏


声细细的响。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面粉,走回厨房里去。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沉实、缓慢、一下一下的。画眉在银杏枝头叫了一声。方巧儿蹲在树下,把郑大捡好的银杏果一颗一颗码进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棠棠和裴钰是午后到的。裴钰提着常青的罐子,沈棠棠抱着雪团。雪团一进院子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仰头看那只画眉。画眉低头看它,两个生物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画眉叫了一声,雪团打了个喷嚏。

    常青的罐子被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银杏叶的影子落在罐身上,风一吹就晃。常青的触须从竹丝缝隙里探出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微微摆动。裴钰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常青正对着树干。

    “它想闻银杏的味道。”

    方老伯坐在竹椅上,看着裴钰摆弄蛐蛐罐。“裴小爷,你这只蛐蛐,触须摆得比上次快了。”裴钰在常青罐子旁边蹲下来。常青的触须确实摆得比在铺子里时快,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竹枝。银杏树下的风和朱雀街的风不一样——朱雀街的风是热的,裹着油烟和人气;银杏树下的风是凉的,带着叶子的清气。常青的触须在凉风里摆得轻快了许多。

    方老伯把手伸进罐子里,常青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以前抖得那么厉害了,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常青的触须,常青没有缩回去。

    “它认得我了。”方老伯说。

    裴钰看着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常青怕生人,方巧儿第一次想摸它的时候它缩进竹叶底下躲了半天。但它不躲方老伯。不是因为方老伯手抖,是因为方老伯的手从来不突然——伸过来的时候慢慢的,像风吹过竹丛。常青怕的是突然的东西,不怕慢的东西。

    他在《常胜纪年》里画了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的样子。触须画得极细,像两根淡墨勾出的线。指尖画得苍老,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栗子壳的碎屑。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常青的触须和方老伯的指尖之间加了一笔——一粒极小的银杏花粉,从树上的花序里落下来,正落在触须和指尖相触的地方。

    郑大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口小灶。不是铁匠铺打铁的大炉子,是一口小陶炉,烧木炭的。他把周奶奶带来的小铁锅架上去,倒了半锅水。水开了,他把银杏果剥了壳放进锅里。银杏果在沸水里翻滚,渐渐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淡黄色。他捞出来沥干水,拌进一碗糖桂花里,端到方老伯面前。

    “爹。银杏果。娘以前每年秋天都做的。”

    方老伯拿起一颗送进嘴里。银杏果软糯,糖桂花的甜和银杏微苦的回甘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完了又拿了一颗。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郑大。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郑大在围裙上擦擦手。“巧儿教的。她说是娘的做法。银杏果要煮两开,第一开去苦,第二开入味。糖桂花不能放多,放多了抢银杏的味道。”他顿了顿,“我练了好几回。前几回银杏煮老了,咬不动。巧儿说咬不动也吃,不能浪费。”

    方巧儿在旁边低头剥银杏果,耳朵尖红着。方老伯看了看郑大,又看了看女儿,把那碗糖桂花银杏一颗一颗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层糖桂花汁,他端起来喝了。

    “郑大。”

    “在。”

    “明年银杏结果的时候,你煮。我看着。”

    郑大用力点头,点得围裙上的银杏叶碎屑都抖下来了。画眉在枝头叫了一声,雪团在树下仰头应了一声——虽然应得不像画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傍晚,银杏树下的风凉了。方老伯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把手贴在树皮上。树皮粗糙温热,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热度还没散。他沿着树干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凹陷。凹陷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只手掌。

    “这是你娘刻的。”他对方巧儿说,“她怀你的时候,有一天拿了我的刻刀,在树上刻了这个。说等孩子生出来,手放在这里,就知道是这棵树。”他把手掌按进凹陷里。凹陷比他的手掌小一圈——那是年轻女人的手。他的手掌覆上去,盖住了整个凹陷,边缘露出一点刻痕。

    方巧儿走过去把手放进凹陷里。她的手比凹陷小,放进去四周都空着。方老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空隙填满了。父女俩的手叠在银杏树干的凹陷里,树皮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画了一棵树,树干上有一个手印形状的凹陷。凹陷里叠着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凹陷外面还隐隐约约印着另一只手——那只刻下凹陷的手。画得极轻极淡,像树皮本身的花纹。

    她把画翻给裴钰看。裴钰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最下方加了一笔——银杏树根处那几株小苗,其中一株的叶片上,也画了一个极小的手印。不是刻上去的,是晨露沾湿了叶片,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方老伯在银杏树下坐了一整天。傍晚方巧儿扶他回去的时候,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夕阳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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