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自清本心,不予争辩


    细碎的诋毁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浣衣局的冬日本就苦寒,人心的凉薄,比冰水寒雪更甚几分。

    林绾清指尖微微一顿,指尖的冰水顺着指腹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凉。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躲闪:“林家获罪,是父辈仕途之过,绾清身在其家,甘愿受牵连,无怨无悔。只是我心自清白,未曾怀恨,未曾怨怼,更无半分歹念。”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嘈杂的水声与议论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世人识人,多凭传闻,多凭表象,我无从左右,亦无意辩驳。清白从不在人言口舌之中,只在本心方寸之间。”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垂眸劳作,任由身后流言蜚语漫天飞舞,任由旁人冷眼嘲讽,自守一方清净本心。

    入浣衣局半载,这样的排挤与刁难,她早已历经无数。

    初来之时,有人见她体弱温婉,便抢她轻便的活计,将最厚重、最肮脏的衣物尽数推给她;有人故意藏起她的粗布鞋袜,让她寒冬腊月赤脚踩在冰水之中;有人散播谣言,说她仗着昔日家世,暗中攀附贵人,心思不纯、野心勃勃;还有人诬陷她偷懒怠工、洗坏贵人衣物,妄图让她被管事嬷嬷责罚。

    每一次刁难,每一次污蔑,林绾清从未争辩半句。

    被抢活计,她便默默多做几分,日日早起晚睡,将所有衣物尽数洗净熨平,无一差错;鞋袜被藏,她便忍着严寒,赤脚劳作,事后悄悄擦干双脚,裹紧衣衫,从不喊苦喊累;被人造谣诋毁,她便淡然处之,不解释、不辩驳,依旧日日勤恳做事,待人温和有礼;被人诬陷怠工毁衣,她便将经手衣物一一核对,件件整洁完好,以结果自证清白。

    旁人笑她懦弱,笑她愚笨,笑她空读诗书却不懂人情世故,任人欺凌。唯有林绾清自己清楚,这从来不是懦弱,而是历经世事沉浮后,最清醒的自持。

    世间最耗费心神的,从来不是身体的劳苦,而是无休止的口舌纷争、人心纠缠。与其耗费心力与俗人辩是非、论长短、争输赢,不如守得本心清净,安于当下劳作,行得正、坐得端,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

    巳时过后,天色渐渐明亮,碎雪停歇,微弱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浣衣局,落在冰冷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微光。

    管事嬷嬷刘氏踱步进来,面色肃穆,目光扫过一众劳作的宫女,最终落在堆积整齐、洁净如新的衣物堆上,语气冷淡开口:“今日贵妃娘娘宫中的云锦披风需加急洗净熨干,午后就要送去,何人愿意接手?”

    话音落下,一众宫女纷纷低头,无人应声。

    贵妃性子骄矜挑剔,最是严苛,一身云锦披风贵重娇贵,针法繁复、面料轻薄,稍有不慎便会洗坏、勾丝、褪色。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轻则杖责责罚,重则逐出浣衣局,发配苦役。这般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人人避之不及,谁都不愿接手。

    刘氏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应声,面色愈发沉冷,正要发怒,目光忽然落在始终默默劳作的林绾清身上。

    这半年来,浣衣局上下人人浮躁懈怠,唯有林绾清始终勤恳踏实,经手的衣物从无污渍、从无破损、从无延误,性子沉静,做事稳妥,远超一众懒散宫女。

    “林绾清,你来。”刘氏沉声吩咐。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在林绾清身上,有戏谑,有看好戏,有暗自庆幸。翠儿更是暗中冷笑,心中暗自盘算:这下好了,若是她洗坏了贵妃的披风,必死无疑,就算侥幸洗净,也免不了劳累一场,横竖讨不到好处。

    林绾清闻言,放下手中衣物,缓缓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奴婢遵命。”

    没有推脱,没有惶恐,没有半分怨言,坦然接下这份人人避之的苦差。

    刘氏看着她淡然沉静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随即转身离去。她在宫中多年,见惯了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人,这般身处卑微却依旧沉稳自持的宫女,实属难得。

    刘氏走后,翠儿立刻上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果然是当过大家小姐的人,胆子就是大。只是可惜了,贵妃娘娘的披风何等金贵,你一个粗手粗脚的洗衣奴,若是洗坏了,怕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我劝你还是早早认错,免得午后大祸临头。”

    旁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嘲讽与等着看她落魄的恶意。

    “就是,逞什么能?老老实实洗粗布衣裳便罢了,偏要接手这般精细活计,怕是想借机攀附贵妃,妄想翻身吧?”

    “野心倒是不小,可惜命薄,怕是要自作自受了。”

    刺耳的话语萦绕耳畔,林绾清置若罔闻。她走到木架前,轻轻取下那件流光溢彩的云锦披风。云锦质地轻柔,绣着缠枝牡丹纹样,针脚细密,金线缀边,果然贵重无比,稍有不慎便会损毁。

    她寻来温水,摒弃了厚重的皂角,只用细腻的胰子轻轻揉搓,指尖力道轻柔稳妥,避开金线刺绣的纹路,一寸一寸细致清洗。动作不急不缓,神色专注认真,眉眼间唯有对劳作的敬畏,无半分浮躁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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