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野草与希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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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文十一年秋,十一月五日。

    肥前国,松浦郡至彼杵郡交界处的一条官道之上。

    微咸的海风穿过伊万里湾的丘陵,带着海的湿润和沿途田地的稻香。

    官道上,一行马队正不急不缓的向着内陆的松尾城方向行进。

    为首引路的,是山名家外交奉行所下辖的外务小奉行,高木权兵卫重贞。

    这位年约三十出头的下级武士,身着一件浅葱色“羽织”,腰间佩戴着打刀与“胁差”,骑在一匹矮小的西国马的马背上。

    在他的身后,数十名身着黑漆“桶侧胴”、手持三间长枪或者火枪,弓箭的常备足轻护卫在侧。

    他们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都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却无一人交头接耳,纪律严明得令人窒息。

    而在队伍中央,则是一队衣着与岛国武士截然不同的海商使团。

    使团的领头之人,端坐于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

    那是一位身披大红色蜀锦斗篷的年轻女子。

    女子生得一张英气勃勃的瓜子脸,柳眉入鬓,凤眼含威,腰间斜跨着一柄双刃精钢绣春刀,乌黑的长发被一根金丝发带束成利落的马尾,随风轻扬。

    此女,正是名震东南沿海与东海诸岛的“五峰船主”,汪直的义女。

    在她的身后,还跟随着汪直麾下的一位文书,落魄书生出身的徐元吉。

    另外还有十余名精干彪悍、赤着古铜色臂膀、腰插鸟铳与苗刀的水手。

    “徐先生,你看这肥前的景象,倒与平户岛上大为不同。”

    红娘子勒了勒缰绳,美眸扫过官道两侧延绵起伏的田野,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

    平户岛由于松浦氏连年的内讧与征伐,再加上土地贫瘠,以海盗劫掠为生,几乎很少看到成片成片的稻田。

    而沿海村落的百姓,也大多面如枯草,血气衰败,村落破败不堪。

    然而,自从踏入山名家直辖的松浦内陆,与彼杵的乡野,沿途所见之景,却彻底颠覆了红娘子对这个“倭寇之国”的蛮荒印象。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

    沉甸甸的稻穗,在夏末的微风中泛起层层金浪,将田埂压得几乎要贴着泥土。

    无数穿着破衣烂衫的日本农夫、农妇们正赤着双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中挥镰抢收。

    那些日本百姓身材确实普遍矮小,男子大多不过四尺八寸(约1.45米至1.5米)。

    女子更为娇小,甚至有些不足1.4米,身上的粗布麻衣打满了补丁。

    不少干瘦的男子,甚至只在胯下系一条白色的“兜裆布”,面孔因常年劳作与营养不足。而泛着微黄的菜色。

    然而,这些底层平民的眼神,却并不怎么麻木或者绝望,反而充满着对未来的一丝期盼。

    在田垄中央,一对年轻的农夫夫妇,正带着他们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收割稻谷。

    农夫手握弯曲的铁镰刀,动作极其利索地将一把把金黄的稻秆割下。

    头上裹着白布巾的年轻农妇,则迅速用稻草绳将稻秆捆扎成束,立在木架上晾晒。

    那两个剃着芥子头,赤裸着身体,两条小丢丢甩来甩去的六七岁男孩,则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篓子,开心的跟在父母身后捡拾着遗落在泥土中的稻穗。

    当那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小男孩,懂事的将一竹筒的水递过来的时候,农妇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比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摸了摸孩子的小光头,脸上露出了极其温柔满足的笑容。

    而沿途的田地间,抢收劳作的农人们,口中竟然合着节拍,唱着古老而悠扬的丰收歌谣。

    那歌声在滚滚稻浪间回荡,歌词正是日本中世流传已久的《田植歌》与《割稻民谣》:

    “稻花开罢稻穗黄,南风吹过千重浪。

    八幡大神保平安,山名仁政传四方。

    免却喧嚣杂重税,留下余粮养爹娘。

    秋霜落尽新谷熟,家家户户稻仓香。

    听着那虽显土俗,却充满了真挚情感的歌声,红娘子不由得微微动容。

    她通晓倭语,自然听得懂这歌词中的含义。

    “徐先生,这歌词里唱的‘免却喧嚣杂重税’,莫非是真的?”

    红娘子转头问向身旁的老秀生徐元吉。

    徐元吉抚了抚下巴上的山羊胡,感叹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老夫在平户探查多时,这山名义光确实是个手段通天的人物。”

    “昔日这肥前,松浦氏,少贰氏、有马氏、大村氏,龙造寺氏等各种势力多如牛毛。

    这些军阀割据肥前时,名目繁多的赋税多如牛毛。

    除了主税的‘年贡’外,还有‘关钱’、‘反钱’、‘栋别钱’、‘大工钱’、甚至连生孩子都要交‘地子钱’,动辄抽走百姓七八成产出。

    甚至,还要拉壮丁服兵役和各种劳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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