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7章 谢景淮
鞭炮声噼里啪啦炸满街,硝烟呛得人嗓子发紧。
街坊邻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嗑着瓜子,脸上全是笑。
“单瘸子好福气,又娶新媳妇了!”
“真不知道这姑娘图他啥。”
“图他有个七岁的儿子,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
笑声涌过来,混着鞭炮烟,又冷又呛。
花轿简陋得不成样子,落在一户塌了半截墙的人家门口。
几根红绸子绑在门框上,风一吹就飘。
喜婆掀开轿帘。
穿粉色嫁衣的女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个小女童,瘦瘦小小,攥着娘亲的裙角,指节都白了。
半新的红袄大了好几圈,袖口挽了又挽,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柴棍。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响了。
“娶一送一!”
“寡妇配瘸子,正合适!”
小女孩缩了缩,整个人往娘亲身后躲。
那些笑声像巴掌一样扇过来,她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知道不是好话。
突然一个童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娘!那个妹妹好漂亮!眉间有颗红痣,像小仙女!”
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女孩猛地抬眼,越过那些大人,朝那个男孩望过去。
湿漉漉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就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娘亲的衣褶里。
风灌进破门帘,呜呜地响,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那颗红痣一闪,又没了。
后来那男孩总趴在单家门口偷看。
“谢景淮,你又来看我妹妹。”单珩哲踢他屁股。
谢景淮讪笑:“你妹妹怎么不出来玩?”
“关你屁事。回去给你娘抓药去。”
门砰地关上。
谢景淮听见里面小朔宁轻轻叫了声“哥哥”,声音软得像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又痒又酸。
单珩哲在里面喊:“朔宁,来,哥哥抱。”
他才知道她叫江朔宁。
江朔宁,江朔宁。他夜里偷偷念这个名字,念着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后来他看见单瘸子喝醉了打人,棍子抡起来带着风,落下去闷闷地响。
小朔宁缩在墙角,捂着嘴不敢哭,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那天单瘸子追着母女俩打出来,小朔宁跑不动,扑通跪在碎石子路上,膝盖磕出了血:
“爹爹,小宁不敢了……不跟哥哥抢馒头了……”
单瘸子一把拎起她:“赔钱的玩意儿!”
拎着她回家后,把她丢进柴房。
谢景淮趴在墙头上,听见里面哭喊:“娘!小宁怕黑!娘!”
那一声声“娘”像针,扎在他心上,扎得浑身发颤。
他跳下墙头往家跑,翻出两个馒头揣怀里。
夜里他翻进单家院子,蹲在柴房窗下,把馒头从窗缝塞进去。
里面怯怯地问:“是娘亲吗?”
他没应。
他就靠着墙根坐下来,抱着膝盖。
夜黑透了,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墙根底下都是冰碴子,硌得生疼,可他没动。
他知道里面那个小人儿怕黑。虽不能打开那把锁,但能陪着她。
隔着墙,哪怕她不知道外面是谁,只要她知道有人在外头,就不那么怕了。
这一陪,就是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他数着星星坐在墙根下,听她在里面哭,在里面睡,在里面做梦喊娘。
他从不说话,就是坐着。像一棵长在墙根的小树,替她挡一点风。
三年后,单瘸子把她卖了。
谢景淮躲在巷子口,看着马车走远,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回到家后,他跪在病重的母亲床前,眼睛肿得睁不开:
“娘,那个畜生把朔宁卖进宫了……”
妇人摸他的头,手指枯瘦:“淮儿,那是她的命。”
“娘,我想进宫。宫里的银子好赚,赚了钱给你买药。”
“你才八岁,进宫能做什么?”
“有个公公说让我当侍卫,从小栽培。”
妇人沉默很久,叹一口气:“那定是骗你的。”
可他还是连夜跑了。
进宫后,他跟着公公走在长街上,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公公,我去哪里当侍卫?”
公公笑了笑没回头:“跟咱家走就是了。”
他被按在冰凉的长凳上,绑住手脚,嘴里塞了木头。他瞪大眼挣扎,喉咙里呜呜地叫。
然后剧痛从身下撕开,像烧红的刀子剜肉。
他想喊,喊不出声,所有的惨叫都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侍卫,是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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