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牡丹
想起母亲那张旧方签上的批注。破军星动,改唐为周;破军星退,周归于唐。二十年,她算得清清楚楚。武周的天命是她量出来的,李唐的回归也是她算准的。她守的那条路,果然拐了个弯又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盆老薄荷今年开春之后长得比往年都好,老根旁边冒出了好几簇新芽,密密地挤在一起,叶子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新叶的叶缘,触感薄而韧。窗外甬道上传来脚步声和断续的谈笑声,有人从窗前经过,影子在窗纸上闪了一下又没了。远处沉香亭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角飞檐从树冠后面露出来,灰扑扑的,在暮春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旧旧的光。
沈知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手边。“想什么呢?”
高念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我娘。”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香亭的方向。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面,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交握着。
“你娘那盏灯,还在亮着。”沈知薇说。
“嗯。”高念唐握着水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飞檐上,“灯亮着,路就还在。”
窗外一阵风穿过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很厚的书。日头慢慢往西偏了,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案面上,叶影的边缘被日光磨得柔和而模糊,像一幅搁了很多年的水墨,墨色淡了,但轮廓还在。
高念唐喝完杯里的水,把空杯搁在窗台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知薇,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我娘当年在感业寺见武娘子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后来武娘子坐了龙椅,念珠换成了玉玺。现在玉玺又交回来了。东西换了,人换了,但那条路还在。”
沈知薇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和嘴角那道浅淡的弧度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他一息,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小片槐树叶子拈掉了,指尖在他肩头上停了一停。
“路在就好。”她说,“明年春天,我陪你去沉香亭看牡丹。”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片薄荷新叶,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暮色渐起,远处的沉香亭飞檐在暮光里慢慢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但风铃还在响着,叮叮叮的,细碎而绵长,像是有人在天黑透了之后还在慢慢地摇着一根银线,把所有的声音都串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