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养子
个更稳妥的地方去。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偏转,回到高念唐脸上,最后停在了那里。
“高哥……”他叫了最后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吹在铜镜面上留下的那层薄雾。
高念唐俯下身去凑近了些。程怀默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高念唐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感觉到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在他耳廓上碰了碰,没有说出字来,只是一个吻——一个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来的、落在老朋友耳边的告别。
然后那只攥着他的手松开了。
高念唐在床前坐了一整夜。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他隔一阵就起身添两块炭,用火筷子拨一拨灰,让火苗重新亮起来。程放缩在墙角的矮凳上,抱着膝盖,一开始睁着眼看床上的爷爷,后来脑袋慢慢垂下去,靠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高念唐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把程怀默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掌心朝下贴着被面,姿势摆得端端正正的,像是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程怀默的呼吸停了。高念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假寐,忽然觉得屋里安静了一层——那种从某个角落持续散出来的细微气息消失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睁开眼,伸手去探程怀默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和窗外被雪压着的石阶一个温度。
高念唐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停在程怀默鼻端下方很久,指尖感觉到空气里什么也没有经过。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睡着的程放摇醒了。
“你爷爷走了。”他说。
程放猛地抬起头来。他看了高念唐一眼,又看了床上的人影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站起来走到床前,伸手碰了碰他爷爷的手背,碰到之后又很快缩回来,把那只手揣进了自己怀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昨天夜里他跟你说了什么?”高念唐问他。
程放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只紧攥着的手,声音哑而闷:“他说……叫我听您的话。叫我别惹祸。叫我好好活着。”
高念唐点了点头。他走到床尾,把被角最后掖了一遍,手在程怀默脚踝的位置停了一息,隔着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睡熟的人说“我走了”。然后他转身看着程放,说:“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程放住在崇仁坊那几天没有哭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仆从们把灵堂搭起来,看吊唁的人来来去去,看棺木被抬进抬出,全程都是那副梗着脖子的模样,不跟人说话,也不看人的眼睛。程怀默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高念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见他后颈上有一根青筋绷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下葬之后他跟着高念唐回了家。
高念唐的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屋,东厢做了药房,西厢是客房。他把程放安排在西厢,指了指墙角的木床和桌上的油灯,说:“你就住这儿。吃饭在正屋,你沈姨做好了会叫你。”
程放把包袱往床上一扔,站在屋子中间不说话。他穿着一身孝服,白布在暗淡的屋里泛着刺目的亮,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木杆子。
沈知薇从正屋出来,在廊下站了站。她看了程放一眼——那孩子比她高半个头,瘦得两腮凹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地盯着地上的砖缝。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端了一碗热汤面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撮切碎的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面香送满了整个院子。
“饿了就吃。”她说了一句,转身回了灶房。
程放站在西厢门口不动。风吹过来把他孝服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抬手按住了衣角,手指骨节攥得发白。高念唐从正屋搬了一张小凳出来放在石桌旁边,自己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双竹筷,端起另一碗面慢慢地吃起来。他吃得很安静,吸面条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偶尔用筷子拨一拨碗里的面,把沉在底下的青菜叶翻上来。
他吃了两口之后放下筷子,看着还站在西厢门口的程放。“你爷爷让我看着你。我不打你,不骂你,你吃饭睡觉读书习武我都不管。就一条——你每天把太医院开给你的药喝了。”
程放梗着脖子问:“什么药?”
“补气的。”高念唐说。他端起面碗又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带着猪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从喉咙一路暖下去。“你爷爷打仗伤到了根本,你没落着好底子。不喝药的话,你活不到四十岁。”
程放愣住了。他站在西厢门口看着高念唐低头吃面的侧影。院子里午后的日光照在白石桌面上反着光,把高念唐的轮廓打得很清楚——满头白发在日光里泛着银亮的光泽,脊背微微驼着但肩膀是平的,端着碗的那双手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旧伤疤,指节粗大但稳稳地托着碗底,一丝不晃。程放看着那双手,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碗正在慢慢变凉的面,忽然想起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过一句话:“你高伯那双手,是咱们这帮老兄弟里面最稳的一双。打仗的时候稳,救人命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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