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所谓公平


  他看得出来。

    谭师兄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厌恶的。

    嘴上在说“便没人去翻这笔烂账”,可他说这话的神情,分明是一个心里头揣着火的人,在描述一团自己恨不得烧干净的烂泥。

    罗影看着那个神情,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说了一句本不该说的话:

    “既然谭师兄你也觉得不对...“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为什么要同流合污呢?”

    这话一出口,廊道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连树梢上的知了都安静了一瞬。

    罗影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谭师兄是在提携他。

    是在把府学亲传、青河罗氏、免税三年这些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一样一样地递到他面前。

    而他,却反手质问递东西的那个人。

    这叫什么?

    这叫不识好歹。

    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搁在哪个识时务的人嘴里,这句话都不会说出口。

    可罗影还是说了。

    因为他忍不住。

    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少年,攥着膝盖低着头的样子。

    想起了那些交了束脩之后全家勒紧裤腰带的穷孩子。

    他们在走正道。

    他们拼了命地走正道。

    可正道上挤满了不该在那儿的人。

    他罗影若是从旁边绕过去了,跟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他活了两世。

    前世那个世界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见过有本事的人被挤下去,见过没本事的人被抬上来。

    见过正道越走越窄,旁门越开越宽。

    他说不出“难道众人皆醉我便必须醉”这种酸腐的话。

    可他心里装的那杆秤,歪不了。

    谭师兄没有生气。

    他站在那儿,望着罗影。

    那目光很深。

    像是在看一样自己找了很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树梢上的知了又叫了起来。

    久到日影在青石板上挪了半寸。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罗影。”

    他的语气变了。

    方才那种师兄与师弟之间的随意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郑重。

    一个人在交出自己最真的那一面之前,才会有的郑重。

    “你和我,是一类人。”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

    “我记住你了。”

    他顿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谭云生。”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分量,跟方才金教习介绍的“谭师兄”三个字,全然不同。

    方才那是身份。

    此刻这是交心。

    罗影能感受到这份认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谭云生望着廊道尽头的那片日光,缓缓开口:

    “你问我为什么同流合污。”

    “这个问题...我师傅当年也问过他自己。”

    “他也想过,不趟这个浑水。”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干净净地做学问,潇潇洒洒地过日子。”

    “众人皆醉我独醒,做一个逍遥的富家翁。多自在。”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丝极淡的苦:

    “可他后来想通了一件事。”

    “独醒...救不了人。”

    “你在旁边醒着,看着那些喝醉了的人把路堵死,把该上来的人踩下去...“

    “你醒着又怎样?你不过是一个看得见不公平、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清醒人。”

    “比醉了的人,还憋屈。”

    他转过头,望着罗影:

    “要改一样东西,你首先得站到它里头去。”

    “站到外头指指点点,骂两句不公平...痛快是痛快了,一个字都改不动。”

    “别人能利用这规则,安插酒囊饭袋进去...“

    “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规则。”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不过...我们塞进去的,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罗影,你能从五千只蚁中挑中小玄,能让它进化成避厄垒蚁...这就足以证明你的天赋。”

    “我相信你靠自己,也能考进府学。”

    他顿了一下。

    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方才是郑重。

    此刻多了一层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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