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地窖危机


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变成战场的死角。更让他警觉的是,昨天傍晚有三架英军侦察气球从观音巷上空飘过,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屋顶。张颜在院子里晾晒被褥,抬头看到那些黑色的气球遮住了半边天,站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骂到最后声音哽咽,被林函拽回了屋里。

    何成局当时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观音巷已经进入了英军舰炮的射程范围。侦察气球出现之后,炮击不会超过三天。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把所有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而更安全的地方只有一个——九龙半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站在观音巷巷口,望着晨雾里珠江口若隐若现的黑色船影,终于下定了决心。英军的舰队集中在珠江主航道,对九龙半岛南端的官富山一带控制很弱,那里只有零星的巡逻艇。更重要的是,官富山山势隐蔽,靠海的一侧有个废弃的渔村,当年海盗猖獗时渔民们凿了几个储藏洞,空间足够容纳三十几个人。如果能把所有人撤到官富山,至少能撑到战争结束。

    但要把三十几口人从广州城运到九龙半岛,需要一条大船——不是范老六那种只能载五六个人的小渔船,而是能装下所有人、抗得住海上风浪、又不会被英军巡逻艇拦截的船。整个广州城现在还能搞到这种船的人,只有一个。

    何成局回到观音巷跟余三娘交代了几句,然后沿着城墙根走向码头。范老六蹲在芦苇荡里给他的小船补最后一道桐油,听到何成局说要找陈敬堂借船,二话不说扔下刷子,长篙一点就把船滑出了芦苇荡。

    小船沿珠江往东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潮州港靠岸。洪四海照例在码头上接他,大胡子壮汉这次没有哈哈大笑,因为何成局一上码头就把广州的局势简要说了——英军侦察气球昨天下午出现在观音巷上空,英军一旦破城巷子里六十几口人就会被堵死在地窖里。洪四海听完骂了一句极难听的潮州粗话,转身大步流星地带他去总堂。

    陈敬堂在老榕树下看海图。这位潮州武装海商四十岁,肩膀极宽,脖子粗壮,整个人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礁石。他听完何成局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卷起海图只说了一个字:“走。”

    陈敬堂的水寨藏在潮州港东南角的一片红树林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根和淤泥,船驶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十几条大小船只停泊在木板搭成的栈桥边,桅杆全部放倒,船身用渔网和树枝伪装,即使英军侦察气球从头顶飞过也看不出破绽。

    陈敬堂走在前面,脚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走到一条三桅大船前停下,用力拍了拍船舷。“福顺号。潮州帮跑南洋最好的船,一千二百料,三桅,能装五十人左右。船底包了铁壳,船头有撞角。寻常海盗不敢碰它,英军巡逻艇追不上它。十年前我从一个暹罗商人手里买下它的时候花了一整年的利润。这十年里它跑过二十七趟南洋,运过香料、象牙、生丝、瓷器,从来没出过事。”

    何成局抬头看着这条船。船身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每一块船板都散发着桐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桅杆虽然放倒了,但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陈爷,这船我不能白借。租金怎么算?”

    陈敬堂转过头看着何成局。海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飘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干。“何老弟,三趟抢运你帮我跑完了,按约定你该抽的成已经结清。这是生意。生意之外,你还帮我做了一件事——上个月水师参将严世藩开三千两进门费,你替我垫了一千两。那笔钱不在约定里,你可以不垫的。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只是默默地出了那一千两。”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船舷上。“潮州帮不欠人情。这条船你开走。不用租金。它叫福顺号,是我给它取的名字,福气平安,顺风顺水。它跟了我十年,现在归你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它,也好好对你的人。”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平时很会说话——对客人能说好听的,对敌人能说吓人的,对官老爷能说拍马屁的。但此刻他站在海风里,面对一个把整条船送给他的老海商,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不够分量。

    “陈爷,”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谢了。”

    陈敬堂摆了摆手。

    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陈敬堂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水手随船回广州,帮何成局掌舵——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潮,是亲兄弟,从小在海上长大,对珠江口到九龙半岛的航线闭着眼睛都能走。小船换大船,来时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回程不到半个时辰,三桅大船乘风破浪,英军巡逻艇还没来得及反应,福顺号已经在广州三号码头靠了岸。

    观音巷。余三娘站在巷口,指挥所有人按顺序上船。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观音巷的。撤离之前她把每个人的行李核对了一遍——姑娘们一人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和干粮。巧儿她们四个住同一间东厢房,行李也是巧儿统管的,一个包袱皮裹着四个人的换洗衣裳,干粮袋里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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