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陕北那片红


前进。物资由挑夫队搬运,每人挑着两个箩筐,在黑暗中排成一列。向导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小山,对地形了如指掌。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不能错。”小山压低声音,“这一带鬼子埋了地雷,上个月炸死了三个老乡。”

    刻律德菈屏住呼吸,紧跟着前面的挑夫。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偶尔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个人都踮着脚尖,像一群夜行的猫。

    走了约两小时,前方出现铁丝网的轮廓。小山示意停下,趴在地上观察。远处有日军的探照灯扫过,光柱在夜空中划出惨白的弧线。狗吠声传来,是日军的军犬。

    “巡逻队,十分钟一趟。”小山耳语,“等下一趟过去,我们从那个缺口钻过去。动作要快,不能超过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刻律德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旁边挑夫粗重的呼吸。汗顺着脊背流下,痒得像蚂蚁在爬,但她不敢动。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四个日本兵,牵着一条狼狗,从五十米外走过。有个日本兵在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刻律德菈闻到了烟草味,是日本产的“金蝙蝠”,她在中国战俘身上闻到过。

    巡逻队走远了。

    “走!”小山一跃而起。

    队伍像离弦的箭,冲向铁丝网的缺口。刻律德菈跟着钻过去,铁丝刮破了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她顾不得疼痛,拼命向前跑。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他们冲进对面的灌木丛,趴倒在地。

    身后传来狗吠声,但渐渐远去。成功了。

    赵队长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他拍拍小山的肩:“好小子,回去给你记功。”

    小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穿越三道封锁线,用了整整七天。这七天里,刻律德菈经历了两次伪军盘查,赵队长用银元和香烟打发了;遭遇一次土匪袭击,交火二十分钟,击毙土匪三人,车队轻伤两人;还有一次差点被日机发现,全靠小山带着他们躲进山洞。

    进入陕西境内,景象逐渐变化。绿色的丘陵被黄色的沟壑取代,像大地的皱纹,干燥而深刻。村庄多是窑洞,从山壁上挖进去,冬暖夏凉,但阴暗潮湿。老百姓面有菜色,衣服上打着补丁,但眼神里有种刻律德菈在重庆少见的光芒——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坚韧的、带着希望的光。

    6月20日,车队抵达洛川。这里是国统区和延安的交界,国共双方都有驻军,气氛微妙。赵队长去办理过关手续,刻律德菈在路边等待。

    她看到一支队伍从北边走来:大约三十人,穿着灰色军装,打着绑腿,背着简陋的行李,但步伐整齐。他们唱着歌,领头的举着一面红旗,上面写着“抗日军政大学招生工作队”。

    歌声嘹亮,在黄土高原上飘荡: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刻律德菈听得入神。这旋律简单有力,歌词直白热血,让她想起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歌。但又有不同——国际纵队的歌更多是理想主义的悲壮,而这歌里有一种扎根土地的坚韧。

    “同志,你是去延安的吗?”一个女学生模样的队员主动打招呼。她大约十八九岁,短发,圆脸,眼睛亮晶晶的。

    “是的。”刻律德菈用生硬的汉语回答。

    女学生眼睛一亮:“你是外国人?来参加革命的?”

    “我是记者,来采访。”

    “记者也是革命工作!”女学生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我叫王秀英,抗大三期学员。延安欢迎一切支持抗战的国际友人!我们边走边唱吧!”

    队伍继续前进,刻律德菈被拉进队列。王秀英教她唱歌,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发音:“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

    刻律德菈跟着唱,虽然音调不准,但被这种热情感染。她看到队伍里还有其他年轻人,有男有女,有学生模样,也有工人农民打扮。他们脸上都有一种相似的神情:虽然疲惫,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

    “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刻律德菈问。

    “我是北平来的,七七事变后逃出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

    “我是上海纱厂女工。”一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说。

    “我是东北流亡学生,家被鬼子占了,爹娘都死了。”一个瘦高个少年说,语气平静,但握紧了拳头。

    他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部血泪史,但说出来时没有抱怨,只有决心——要去延安,要学习,要打回老家去。

    刻律德菈想起了自己在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战友:法国工人、德国流亡者、美国诗人、意大利反法西斯分子……他们也是为了理想远赴异国。不同的是,那些战友大多受过教育,有左翼思想基础;而眼前这些中国青年,很多是文盲或半文盲,他们的革命意识更朴素:鬼子杀了我的家人,占了我的家乡,我要报仇,要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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