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凡尔登初露端倪


  两天后,他们抵达巴勒迪克——凡尔登战役的后方补给枢纽。还没下车,刻律德菈就听到了远方沉闷的轰鸣,像持续不断的雷声。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了硝烟、腐烂物和化学制剂的气息。

    转运站里挤满了人。法军、英军、殖民地部队、还有像他们这样的意大利志愿人员。伤员从前方运下来,担架排成长队。刻律德菈看到一个人整张脸都被绷带裹着,只露出嘴巴,在无声地开合;另一个人缺了一条腿,伤口处还在渗血;还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没有明显外伤,但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

    “炮弹休克症。”一个法军军医注意到刻律德菈的目光,“连续炮击太多天,神经崩溃了。今天早上刚送来一批,都是这样的。”

    刻律德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前世见过崩溃的士兵,但那是零星的。而这里,这种创伤成了常态。

    分配任务时,刻律德菈原本被安排留在巴勒迪克的中央仓库。但她主动请求去更靠近前线的地方。

    “我会三种语言,熟悉物资调配流程,可以担任翻译和协调员。”她对负责分配的法军上尉说,“而且我适应炮击——在米兰时,我负责的仓库靠近铁路,每天都有列车经过,声音很大。”

    这是个牵强的理由,但上尉太缺人了,没时间细究。“好吧,去杜奥蒙堡。那里有个炮兵观察站,需要个能说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人协调弹药补给。但我警告你,那里离主战线只有五公里,德国人的炮弹随时可能落下来。”

    “明白。”

    去往前线的卡车在破碎的道路上颠簸。司机是个沉默的法国老兵,脸上有被弹片划伤的疤痕。

    “你是意大利人?”他突然开口,“为什么来?”

    “意大利现在是法国的盟友。”刻律德菈说。

    老兵嗤笑一声:“盟友。1914年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弹坑,“不过,来了总比不来好。我们快撑不住了。”

    车窗外,景象越来越像地狱。

    原本茂密的森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像一具具伸向天空的骷髅。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泥浆混合着积雪,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褐色。随处可见废弃的装备:扭曲的机枪、炸成碎片的火炮、锈蚀的头盔。还有尸体——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散落在弹坑边、战壕旁,有些已经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

    刻律德菈握紧了拳头。她见过战场,见过死亡,但没见过这样工业化、系统化的毁灭。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黑潮……”她低声自语。前世对抗的那些敌人,至少是活生生的存在。而这里,死亡是无形的,从天而降,从地下迸发,无处不在。

    突然,司机猛踩刹车。前方道路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他们不得不下车等待。

    一队担架从旁边经过。刻律德拉瞥见其中一个伤员的脸——整张脸呈诡异的粉红色,眼睛紧闭,嘴巴大张着喘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毒气。”司机平静地说,“氯气。德国佬昨天傍晚放的,这些人没来得及戴防毒面具。”

    “能救活吗?”

    司机摇摇头:“肺烧坏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刻律德菈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毒气——这是彻底抛弃战争底线的武器。它不区分士兵和平民,不给予战斗的机会,只是单纯地制造痛苦和死亡。

    “他们怎么能……”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这是战争。”司机点燃一支烟,手有些抖,“在凡尔登,什么都可能发生。”

    道路修通后,他们继续前进。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杜奥蒙堡——或者应该说,杜奥蒙堡的废墟。

    这里原本是法军要塞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经过数月的炮击,堡垒已经半数被毁。混凝土墙体开裂,炮塔歪斜,到处是修补的沙袋和木板。但法军三色旗仍在残破的堡垒顶端飘扬。

    接待刻律德菈的是法军炮兵上尉勒克莱尔,一个瘦高、眼神疲惫的男人。

    “你就是新来的翻译?”他上下打量刻律德菈,眉头紧皱,“他们派个孩子来?开玩笑吗?”

    “我能胜任工作,上尉。”刻律德菈用法语流利地回答,“我熟悉弹药规格、库存管理,还能操作摩尔斯电码机。”

    勒克莱尔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么。”刻律德拉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这是巴勒迪克仓库的物资清单,这是预计抵达的补给时间表,这是炮兵观测数据汇总的格式样本。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勒克莱尔接过文件翻了翻,表情逐渐缓和。“好吧,孩子,你赢了。观测站在地下一层,负责记录炮击坐标和评估毁伤效果。你的工作是确保他们需要的炮弹型号能及时送达。还有,协调意大利部队的火力支援——他们有两门305毫米臼炮部署在东侧,我们需要那些大家伙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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