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望海


才记住。"

    "她手也巧。磨海玉是个细活——先挑石头,要挑那种透的,有杂色的不要。磨的时候要沾水,一下一下地磨,急不得。"

    "小姐坐在廊下,一磨就是半天。我坐在她旁边串坠子,她偶尔抬头,跟我说两句话。"

    "她磨出来的坠子,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她教我磨海玉,我手笨,磨坏了好几块,她也不恼,对我说慢慢来。"

    "她跟我说过,等攒够了钱,就开一间自己的铺子,卖自己磨的坠子。等她开了铺子,就让我给她当掌柜。我说我不会算账,她说,不会就学,她教我。"

    阿芦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出现了一个公子哥,隔三差五往阁里跑。"

    殷蕊追问:"谁啊?"

    阿芦摇了摇头,没接话,接着说:"他头一回来的时候,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口,笑着,说听说阁里卖的海玉好,想买几块。我说好,请他进来。"

    "可他一进门,眼睛就落在小姐身上。小姐那会儿正坐在廊下磨海玉,头也没抬。那之后他和师父见了一面,不久他就离开了。"

    "但后来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每次来都说是想见小姐。小姐躲着不见,让我去说她不在了。"

    "有一回,他和小姐说,海楼那边有个海玉的账目出了问题,请小姐过去看看。小姐说,阁里走不开。没去。"

    "还有一回,我撞见过,他在巷口拦着小姐说话。小姐没理他,绕开走了。"

    "小姐私底下跟我说,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发毛。"

    "灭门前不久,他又来了一次。是师父见的他,他和师父在房里说了一些事,具体是什么我没听见,之后师父便把他赶了出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我出城送一批海玉的货,走的是西门。那批货是城外一家铺子订的,我早上出的城,傍晚才回来。"

    "那天早上,阁里跟平时一样。师父在院子里教小师弟打拳,师娘在灶房忙活,小姐在廊下磨海玉。我吃过饭,背上货,就出城了。"

    "我走的时候,小姐还跟我说,路上小心,早些回来。我说好。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海玉。"

    "我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巷口,我就觉得不对——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辰,师兄们该在院子里练功了,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我走到阁门口,看见封条。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摸。封条上盖着官印。"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草都踩倒了,像来过很多人。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门口站到天黑。后来,我不敢在城里待了,趁着天黑,出了城。"

    "我在城外躲了几天,又忍不住进城打听。我不敢问得太明白,就装作路过,听街坊议论。"

    "我问过一个常在城门口摆摊的老伯。他说,那天官差一大早就把望海阁围了,阁里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有人说,望海阁犯事了,是朝廷查出来的。有人说,人都处死了。我问他们,葬在哪儿?他们说,朝廷处理的,哪还有什么葬。"

    "我再没打听下去。"

    "我一直想不明白,望海阁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们就是个小门派,做点海玉的生意,谁也不得罪。怎么就……"她没有说下去。

    "我像丢了魂一样。白天不敢露面,晚上躲在城外。"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夜里偷偷翻墙进了阁里。我在小姐的廊下坐了一夜——她磨海玉的凳子还在,人没了。"

    殷蕊攥着拳头:"就……就凭朝廷一句话,人就这么没了?"

    阿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之后,望海阁就没了,我也再没敢进过城。"

    "我没处去,就在城外找了这间没人住的土屋,靠着挖野菜、给人家帮工过活。白天不敢进城,怕被认出来。"

    段薇看着她晾在院里的旧衣裳,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阿芦低声说:"……活着,但也和死了没差。"

    她低头看着墓碑:"后来,我在城外碰见了一件事。"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小姐也在被处死的那些人里。直到那天——"

    "那天,我在城外挖野菜,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正要回去,就看见一群人从玉衡方向过来。"

    "他们穿着海楼的衣裳,扛着一条席子。席子卷得不严实,里面卷着东西。我本来想躲开——海楼的人,我不敢惹。他们走得也不快,我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

    "他们从我面前过去,没看见我。走着走着,那席子松了,从里面露出一样东西。那群人没发觉,继续走。"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一只脚。人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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