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苍耳无声


他稳住身体。

    墙头那层干枯的苔藓被蹭掉一块,露出浅灰色的土坯。蹭痕边缘整齐,是一个完整的面——野猫的爪子留不下这种痕迹,是衣摆擦过去的。痕上还沾着几根极细的麻线纤维。蹭痕的位置,正对他昨夜打坐的那只小板凳。

    他从墙头跳下来,脚落地时震得脚后跟发麻。站了一会儿,把昨夜放在窗台内侧的油灯,移到了窗台外侧。做完这个,他没有立刻进屋。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隔壁王婶和另一个妇人结伴去河边洗衣,声音隔着土墙飘进来,断断续续。

    “昨夜狗叫得厉害……楚家的人昨天又来了……林家那孩子可怜,才十四,爹没了,娘疯着……”

    “听说楚家请了道士,要做什么法事,镇口都在议论……”

    “什么法事,还不是变着法子收钱。你听说没,楚家那个族叔,叫什么楚玄的,是个修……”

    声音渐渐远了,被巷口的槐树吃掉了后半句。

    楚玄。

    林天行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没有念出声。

    他推门回屋。绣娘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旧铁锤。她低头看着锤子,眼神是散的。

    “娘。”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绣娘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模糊的笑。

    “天行。”声音沙哑。

    “娘,你认得我了?”

    她点点头,伸手摸他的脸。手指碰到颧骨,缩回去,皱眉。然后又叫他:“天行。”这次声音在抖。

    “嗯,是我。”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绣娘没再说话。神情又开始恍惚,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铁锤,手指在锤面上来回摩挲,摩挲着那几点淡青色的碎屑。

    林天行把灶台上的粥端过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她。绣娘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盯着碗沿看。她伸手去擦碗沿上一块早已洗不掉的旧污渍。那是很多年前摔破后补过的痕迹,铜钉还在,颜色发绿。她摸着那枚铜钉,说:“你爹补的。”说完又低头喝粥。

    他记得爹补这只碗时,他只有桌子高,踮着脚看爹用小锤子敲铜钉。那时候娘还不疯。

    他把空碗收走,又将铁锤放在绣娘手边。她立刻把锤子抱进怀里。

    “娘,我出去一趟。中午就回来。锤子你收好。”

    绣娘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抱着锤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他带上门,把门闩上。

    巷子里,炊烟味混着早市豆腐摊的豆腥气。他踩着石板路往镇外走。出镇子的时候,镇口茶摊还没支起来,几张空条凳歪歪斜斜搁在墙边,地上散着昨日的瓜子壳和碎茶梗。一只黄狗趴在墙角打盹。

    出了镇子,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野草。再往前走,荒草坡就到了。

    荒草坡在镇子西边,废耕多年,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灌木。坡顶几棵歪脖子槐树,树冠稀疏。从坡上往西看,能看见一座坍塌了半边的旧庙,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

    苏玄就在那里。

    他没有直接去破庙,拐进荒草坡,在草丛里蹲下来。苍耳丛在坡上长了一大片,从路边蔓延到坡顶。草丛里有一行被踩倒的痕迹,苍耳的茎折断了几根,断口处流出乳白色汁液,已经半干了。脚印很轻,前掌着地,后跟几乎不留痕迹,步幅不大,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均匀。走这个步子的人,习惯潜行。

    脚印从坡缘,踩过苍耳丛,拐向破庙。在坡顶槐树下转了个弯,绕到了破庙侧面——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墙边上,一行更浅的脚印踩在碎瓦和枯叶上,几乎看不出来。

    脚印最终消失在侧墙一扇破窗下。窗棂烂了,只剩一个黑窟窿,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不是正门。不是白天。

    林天行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荒草坡,苍耳丛沙沙作响,几颗成熟的苍耳被风带下来,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拾起一颗,和昨夜那颗放在一起,然后走向破庙正门。

    破庙的院门依旧歪斜在门框上,露着宽宽的缝隙。他从缝隙里挤进去,穿过长满杂草的前院,走上正殿的石阶。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湿的,踩上去滑腻腻的。

    正殿里飘出那股熟悉的草木味——苏玄燃的香,苦中带甜,混着佛堂经年的灰尘气息。但这股香气底下,压着另一丝极淡的气味。淋了雨的衣裳被火烤干后的味道。潮气被热力逼出来,混着布料本身的浆洗味。

    他跨进殿门。

    苏玄盘坐在正殿唯一完好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件旧道袍,正在缝补。针脚极密,手指极稳,每一针都下在破损的边缘,不偏不倚。蒲团边放着一只竹篮,篮里有针线、剪刀、几块颜色各异的旧布头。他抬头看了林天行一眼,又低头继续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道袍叠好放进竹篮,这才开口。

    “来了。”

    “弟子拜见师父。”林天行行了一礼,在苏玄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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