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街畔卖身


回,天不亮就蹲在院门外,拎着半袋小米,眼睛肿得像桃。

    看见林天行,她嘴哆嗦着想说话,最终只把米往门槛边一放,抹着眼泪就走了,连院门都没敢进。

    少年把小米倒进缸里,薄薄一层,黄灿灿的,却看得人心里发沉。他知道这些人都怕,怕沾了林家的事惹祸上身。

    他不怨,也不恨,只是更清楚了——这世道,弱者连被人帮衬,都要连累别人躲躲藏藏。

    又熬了三天,药铺的伙计上门了。小伙计站在院里,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林小哥,我们小本生意,实在赊不起了。之前的药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林天行没说话,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三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数了两遍,还差七文。

    他咬了咬下唇:“麻烦再宽限两日,我一定凑齐了送过去。”伙计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揣着铜板走了。

    李掌柜的二两银子还没着落,药钱又催到了跟前,米缸眼看又要空了。

    这天夜里,绣娘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林天行坐在桌边,就着豆大的油灯,盯着空钱匣子看了很久。

    他想过去石场偷着扛石料,想过去山里挖草药,可想了一圈,哪条路都走不通。

    楚家的势力像一张网,罩住了整座青云镇,他连卖力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镇西私塾,找教书先生写卖身契。

    先生握着笔劝他:“孩子,卖身契一签,就是世代为奴,再无出头之日啊。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少年垂着头,声音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只要能让我娘吃饱饭、看上病,怎么样都行。”宣纸上墨迹一点点晕开,写着

    “林天行,年十四,愿卖身为奴,换银五两,葬父医母,生死无怨”。他接过纸的时候,指尖碰到墨迹,烫得像火。

    十四岁的少年,把自己的一辈子,作价五两银子,卖了。青云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林天行找了个不起眼的街角,把卖身契平铺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直直跪了下去。

    十月的青石板冰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挺直了脊背,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很快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的,都压着嗓子。

    “这不是林铁匠家小子吗?怎么跪这儿了?”

    “造孽啊……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刚想开口问价,就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递了个眼色。

    那人愣了愣,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询价,甚至没人敢大声说一句同情的话。

    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像看稀罕物件似的,看两眼,叹口气,就匆匆走了。

    从日出跪到日头偏西,林天行的膝盖早就麻了,腰杆却始终挺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咬着下唇忍住,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卖包子的陈大叔挑着担子路过,蹲下来把两个热包子放在他身边,左右扫了两眼,小声说:“孩子,先吃点,别熬坏了身子。”林天行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

    他把包子推了回去:“谢谢叔,我不卖惨,也不讨饭。我卖身换钱。”陈大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风越来越凉,卷着尘土吹过街角,把卖身契的边角吹得卷了起来。林天行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重重跌回了石板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真的……连卖身都没人要吗?

    少年的鼻尖一阵阵发酸,他仰起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现在真的撑不住了。就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双粗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鞋洗得发白,鞋底补了两层补丁,干干净净,稳稳落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林天行顺着往上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眼神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站在暮色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气,连呼啸的风到了他身边,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老者没看地上的卖身契,目光落在少年绷得笔直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铜钟上:“男儿应展青云志,不负男儿七尺躯。”林天行愣了愣,没懂。

    老者微微俯身,语气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少年混沌的日子里:“楚家以修道之人彰显霸道,你何不修道,以霸治霸。”修道?

    林天行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个铁匠家的孩子,大字不识一筐,连饭都吃不上,也配修道?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老者指尖轻轻一点,一枚温热的铜符落在了他掌心。

    铜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像揣了一团小小的火苗,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若想通了,去城南破庙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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