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知与不知
”,或者去灶房掀锅盖看看今晚吃什么。可今天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那里,像一截被砍下来的木头,连树皮的生气都没了。
她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拉过条凳,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刘虎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发出来的。
“是不是石场出了什么事?”
刘虎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立刻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嘎吱响,想把那只抖的手压住。可压不住。左手也跟着抖了起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整条胳膊都在抖。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闷,语速却快了,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中间的空隙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月底结工钱,账对不上,多耽了一会儿。”
“你喝了酒。”刘阿婆说。不是问句。
刘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跟张三喝了两盅。”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两盅。不碍事。”
刘阿婆没有说话。她看着儿子交握在一起的、微微发颤的手,目光又慢慢移到他的鞋上。那双鞋是媳妇小娟纳的,千层底,鞋面上沾着石场的碎石子,黄褐色的,带着暗红色的锈纹。但鞋底边缘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不是泥,也不是石粉。她认得那是什么。是血。干了的血。
“你鞋上那是什么?”
刘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鞋底边缘那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上,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像是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把脚往回缩了缩,缩到条凳底下。
“石场的灰。”他说。
“那是血。”
刘虎没有接话。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角。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火苗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小点,又慢慢涨回来。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缩了一下,又涨回来。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擦着瓦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又没了声息。
过了很久,刘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刘阿婆要往前倾一倾身子才能听清。
“林守正的胳膊,断了。”
“我听张婶说了。”刘阿婆说,声音很平。
又是沉默。刘虎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抖。他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常年翻账本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石灰。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在石场做了一个多月。一直好好的。”刘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念一笔早已背熟的账。“今天采石面的脚窝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石头陷下去,上面的石料滚下来。撬棍弹起来砸在他胳膊上。张三把他从石料底下拖出来的。人昏过去了。”
“张三?”刘阿婆问。她知道张三。那是刘虎手底下的工友,常来家里,管刘虎叫“虎哥”,嘴甜得很,每回来都拎点东西。
“嗯。”
“你当时在哪儿?”
刘虎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下很轻,但他正把手摊在膝盖上,刘阿婆看得清清楚楚——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弹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我不在跟前。”他说。语速忽然快了。“我在料场那边清点石料,听人喊出事了才过去的。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抬出来了。”
刘阿婆看着他的手指。那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地弹,像是弦上最后一下颤音,颤了很久都没停。她不是聪明人,她只是个在灶台边转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可她见过儿子说真话的样子,也见过儿子说假话的样子。他说真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嗓门大,话说得糙,但不躲。他说假话的时候,语速会放得很平,平得像背账本。就像刚才那样。
而且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的眼睛。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了。不是一下子就绷紧的,是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人在拧一枚生了锈的螺丝,每拧一下都发出一声酸牙的嘎吱声。
“你不舒服。”她说,“去躺会儿。”
刘虎站起来。站得太快,膝盖撞在条凳上,条凳刮着夯土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去扶,转身往厢房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刘阿婆,一只手扶着门框。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娘。”他说。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闷,不是平,是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月光在他肩膀上跳了一下,是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动了枝桠。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进厢房,把门关上了。
刘阿婆坐在堂屋里,没有动。油灯还在桌上跳,火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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