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刘家庄·账册
带,趁机观察他们的位置和动向。顾衍之挑着担子,嘴里喊着“针线头绳胭脂水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到。
那些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看。货郎和农妇,在城里太常见了。
城隍庙到了。
庙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还是长满了荒草。正殿里亮着一盏油灯,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清辞推开门,走进去。
周怀仁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壶茶和那只倒扣的茶杯。他抬起头,看到沈清辞和顾衍之的打扮,笑了。
“你们这是去赶集了?”
“化了装。”顾衍之放下货担,“路上全是丞相的人,不化装出不了城。”
周怀仁收起笑容,目光落在顾衍之的胸口。
“账册带来了?”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油纸包,递给周怀仁。周怀仁打开油纸包,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从凝重变得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五千六百件兵器。”他将账册合上,闭上眼睛,“五千六百件。他要用这些兵器,杀多少人?”
“所以不能让他得逞。”顾衍之说。
周怀仁睁开眼,将账册塞进自己的怀中。
“账册我带走。你们不要留在济南了,连夜出城,往南走,过泰安,走徐州,绕道进京。”
“为什么往南走?进京不是往北吗?”王守诚问。
“往北的路已经被封死了。”周怀仁说,“丞相的人在德州、沧州设了关卡,专查北上的人。你们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往南走,绕一个大圈,虽然远,但安全。”
顾衍之看了看沈清辞。沈清辞点了点头。
“好。往南走。”
周怀仁站起身,拄着竹杖。
“顾将军,沈姑娘,王大人,我们在京城见。”
“周大人,您不回京城?”沈清辞问。
“回。但我不跟你们一起走。”周怀仁笑了笑,“我一个人走,目标小。你们人多,容易被盯上。”
“周大人,您保重。”顾衍之抱拳。
“保重。”周怀仁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将军,北境的将士们,等你的好消息。”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出大殿,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走在黑夜里,自己就是灯。”
“走吧。”顾衍之重新挑起货担,“天快亮了。”
一行人从城隍庙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巷,朝南门走去。路上遇到的人更少了,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整个济南城沉在最深的黑夜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南门的守卫比白天少了许多。两个守兵靠在门洞里打瞌睡,长矛靠在墙上,头盔歪在一边。顾衍之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守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清辞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赵虎和亲卫们分散着走过城门,王守诚走在最后面,拄着拐杖,弯着腰,像一个早起赶集的老农。
出了南门,就是城外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月光照在收割过的田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几间农舍,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走小路。”顾衍之放下货担,将那身货郎的衣服脱下来,丢在路边的草丛里,“这身衣服用不上了。”
沈清辞也解下头巾,脱掉蓝布裙,露出里面的青衫。她将短剑从小腿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腰间。
“接下来怎么走?”她问。
顾衍之从怀中掏出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
“往南,过泰安,走徐州,然后转向西北,进京城。全程大约两千里,快马加鞭的话,二十天能到。”
“二十天。”沈清辞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丞相的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走二十天。”
“所以我们要比他们快。”顾衍之将地图收起来,“比他们快一步,就多一分胜算。”
赵虎牵着马走过来。
“将军,马还在,骡子还在。东西都没丢。”
“好。”顾衍之翻身上马,“出发。”
马队沿着小路向南,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骑马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济南城。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想起了刘家庄的那些人。三十七个,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他们的死,不会白死。
她转回头,催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路还很长。
但路总会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