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投石


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斑驳脱落。她找到父亲生前的秘书。秘书姓陈,已经升了职,发际线后退了不少,但说起杨长贵时眼眶还是红的。

    “杨市长是我见过最能干也最拼命的人。”陈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走,周末也经常加班。凉坝那几个大项目都是他跑下来的,有时候一天跑好几个县,晚上回来还要开会。我跟他出差,他车上永远放着一个公文包、一个茶杯、一瓶药。”

    “什么药?”

    “降压的。他说自己身体还行,就是血压高。我说杨市长您注意休息,他说等这批项目落地了再歇。这批项目落地了,他又说等工厂投产了再歇。工厂投产了,他又说等明年指标都达标了再歇。”陈秘书低下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歇下来的时间。那个时间一直没有来。”

    杨小琳问他父亲去世那天的情况。

    陈秘书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下班时还跟杨市长说早点休息,杨市长说还有一份招商材料没审完,明天要用的。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发现杨市长趴在桌上,已经走了。”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

    “桌上摊着没审完的材料,茶杯里的茶还是温的。公文包里有降压药和冠心病的药,但心梗发作得太快,连打开公文包的时间都没有。他就那么趴着,像睡着了一样。我叫了两声杨市长,他没应。我伸手推了推他,他还是没应。我摸他的手,是凉的。我跑到走廊里喊人,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不用抢救了。”

    陈秘书停住了,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见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人没了,茶还是热的。”

    杨小琳又找到父亲当年的司机,一个已经退休在家带孙子的老人。

    老人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楼道里没有灯,她摸索着上了三楼。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听说她是杨市长的女儿,愣了一下,回头喊:”老赵,有人找。”

    老赵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杨小琳进来,关了电视,搓着手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杨市长的女儿?像,真像,眉眼像。”他反复说着,给她倒了杯茶,茶叶是陈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碎末,”杨市长坐我的车,跑了凉坝市每一个工业园区。每到一处都亲自下车看厂房、问设备、和工人聊天。有一天跑了三个县,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杨市长在车上睡着了。我把车停在市政府楼下,不忍心叫醒。杨市长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早上八点,去城东那个新厂’。”

    老赵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太累了。我开了几十年车,没见过哪个领导像他那样拼命。有时候晚上送他回宿舍,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劝他少跑点,他说不行,凉坝的经济等不起。”

    老赵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他总说一句话——‘我是从青云州下来的,不能让人看不起凉坝。’”

    杨小琳在凉坝待了两天,把能找的人都找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她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父亲在凉坝确实不是被贬谪,他确实得到了重用,他引进的工业项目还在运转,他盘活的那家国企还在盈利,他即将到手的市长任命书还锁在组织部的档案柜里。便签上写的”能力突出,具备主政一方的潜力”——凉坝市委的提拔审批表印证了这一点;便签上写的”主持经济工作,为后续进一步使用积累经验”——他引进的那些工业项目、盘活的那家国企印证了这一点。

    但便签上没有写另一件事:他是在寄出举报信之后被调走的。

    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王一凡从来没有解释过。

    她给王剑飞打了个电话,把凉坝之行的发现告诉了他,让他帮忙约王一凡。王剑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当面问他?”

    “确定。”

    “如果他承认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小琳看着车窗外凉坝市的街景,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几个打扑克的人,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窗前跑过。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必须知道他说什么。”

    王剑飞说他会通过郭怀仁转达——就说杨小琳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有些问题想请教伯父。

    约见安排在周六下午,州政协王一凡的办公室。

    杨小琳到的时候,王一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

    办公室很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青云山,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杨小琳进来,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她从小看到大的笑容。

    “小琳来了。坐,坐。”

    他指了指沙发,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壶嘴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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