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影墙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陆正弘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他找我,说上面不放心依依,担心她在留置点里乱说话。让我想想办法。我说我能想什么办法,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他说,你是她丈夫,你总有办法。然后他走了。”

    “你没有问他‘上面’是谁?”

    “问了。他没说。”

    “你也没再追问?”

    陆正弘沉默了一会儿。“王老师,我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有些话,不用问。‘上面’就是上面。不该你知道的,问也没用。”

    “所以你听了他的话,往你老婆的药瓶里加了几片高剂量***。”

    陆正弘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我往她药瓶里加药,不是因为刘长德那句话。”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恨她。恨了二十二年。刘长德那句话,只是让我觉得——有人跟我一样,觉得她是个麻烦。有人也希望她闭嘴。但没有人拿刀逼我动手。药是我加的,剂量是我算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在笔记本里一个字都没提刘长德?”

    陆正弘没有回答。

    “你写了‘我恨她’,写了三遍。写了吴秀莲,写了她看你的眼神。但你没有写刘长德。为什么?”

    陆正弘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印子,是手铐留下的。

    “因为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听了别人的话才动手的。”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我动手,是因为我自己。二十二年,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没有她,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掉。刘长德的话,不是那根刺。他只是让我知道,刺已经长得够深了。有人跟我一样,想把它拔掉。”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隔壁座位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声被玻璃隔断挡住了一部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陆正弘抬起头。

    王剑飞看着他。“你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周海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陆正弘的眼神变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长,不是被石子划过的涟漪,是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还在晃。

    “周海。青云州交通局的,退休好几年了。前年病故的。”陆正弘的声音慢了下来,“他活着的时候,在交通车队呆过一段时间。秦收在当交通局长那几年,周海给他开过车。”

    王剑飞的手指收紧了。“周海是秦收的司机?”

    “不是专职司机。秦收那时候有自己的司机,姓吴。周海是交通局车队的,有时候秦收的司机请假,周海顶过几次。后来秦收调走了,周海也退休了。再后来,听说他死了。”

    王剑飞没有说话。周海。青云州交通局退休职工,给秦收开过车。退休后病死。他死后,他的手机号被刘长德的公司继续缴费,他的身份信息被用来在帝都注册了一家顾问公司,刘长德每年往这家公司汇“咨询费”。周海是防火墙。防火墙的名字,是一个死人的名字。

    “你为什么问周海?”陆正弘问。

    “没什么。专案组在查一些旧账,看到了这个名字。”

    陆正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国安系统待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王剑飞站起来,准备挂话筒。陆正弘忽然叫住他。

    “王老师。”

    王剑飞重新把话筒贴上耳朵。

    “依依死之前,要求见你。你去了吗?”

    “没来得及。她先走了。”

    陆正弘把话筒挂上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跟着管教走出了会见室。蓝色马甲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成克雷在车里等着。王剑飞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说话。车灯照着看守所灰白色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网眼里卡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几面破旗。

    “陆正弘说了什么?”成克雷发动车子。

    “他说刘长德那句话,不是他动手的原因。他动手,是因为他自己恨了都依依二十二年。”

    “你信吗?”

    “信。”王剑飞靠在座椅上,“但他的恨,是被‘上面’看见了的。刘长德来找他,说‘上面不放心,你想想办法’。这句话不是教唆,是确认。确认他也觉得都依依是个麻烦,确认有人希望都依依闭嘴。他本来就有杀心,这句话把他最后一点犹豫卸掉了。”

    “所以他还是被当了刀。”

    “他是刀。但握刀的手,是他自己的。”

    “周海这条线,东飞鸿已经在查了。”成克雷说,“但人死了快两年,很多痕迹都灭了。手机下落不明,顾问公司的注册材料是找人代办的,代办人自己都记不清委托方是谁。刘长德汇过去的钱,分拆转入的那些个人账户,开户行分布在四个省份,户主互不认识,有的账户只用了一次就销户了。防火墙搭得很专业,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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