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没有方才半分宗人令的威严，想来朱樉也是借着蒙古王妃这个话题，来调节一番，此时颇为紧张的氛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行了，宗人令的事说完了。”

    “现在我不是宗人令了，我是秦王，也是你二叔。二叔给你叮嘱你一句最重要的事情，你说，你去了高丽以后，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

    朱守谦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二叔刚刚不是以宗人令的身份说了吗，要恪尽职守、安分守己、谨守礼法、不要再犯错了…”

    “那不是咱用宗人令的身份说的吗，现在是二叔再问？”

    “那我不知道了。”朱守谦摇了摇头。

    “保住你的小命，还有护住你家里妻子孩儿的安全。这是最要紧的……”

    “你听着，铁柱，二叔不是跟你开玩笑。”

    “高丽那地方，跟咱们大明不一样，你这个性子，爱张扬，好排场，走到哪里都恨不得让人一眼就认出你是桂王殿下。”

    “这样的性子在大明没事，可到了高丽，再这样讲排场，事事张扬，那可就非常危险了。”

    “他们要是有心人想杀你，就太简单了。”

    “刺杀一个藩王，可是不需要千军万马的，有时候，一个小人物就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朱守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自己是过去镇守新疆土的大明藩王，不是去当缩头乌龟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樉那张罕见的严肃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朱樉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二叔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觉得你是藩王，你是去替大明镇守疆域，就跟沐英一般，你是去建功立业的，对不对？”

    “建功立业没错，可你得先活着。”

    “到了开城以后，行事要低调，做事要高调。”

    “平日里别到处晃荡，别给刺客机会……”

    朱守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朱樉，眼神里错愕渐渐消退，他微微躬身，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是，二叔。侄儿记住了。”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怪怪的，这真是他认识的那个朱老二吗？

    朱樉看着他，忽然沉默了片刻。

    正堂里的光影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铁柱，”

    “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小，对他的印象不太深，我见过。”

    朱守谦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当然，更像的还是你这性子——张扬，好胜，不服输，跟你爹简直一模一样。”

    “去高丽好啊，去了，才有可能再功业上超过你的父亲。”

    “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你只要记住二叔的话，保住小命，保护好你那些老婆孩子。要是那边真出了什么乱子，情况不对，别逞强，先把人送回辽东。”

    “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朱守谦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朱樉已经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方才那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吧。”

    朱守谦愣了一下：“干什么？”

    朱樉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骨节咔咔作响。他看着朱守谦，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笑意，跟方才那个叮嘱他“保住小命”的二叔判若两人：“考校考校你的武艺。看看你在草原上跟着蓝玉这么多年，有没有长进。”

    朱守谦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终于浮起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笑：“二叔怎么知道，我一直惦记着要跟您再战一场？”

    “你惦记着，又怎知我不惦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来到官衙前院那片宽敞的天井里。

    朱守谦也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束紧了腰带，站在天井中央，活动着手腕和脚踝。

    春末夏初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轮廓分明。

    朱樉站在他对面几步开外，双拳虚握，沉肩坠肘，起手式摆得极为标准。

    朱守谦也摆开了架势，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喊开始，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出手。

    朱樉的拳法走的是刚猛路线，一拳挥出带着呼呼风声，力道沉雄，朱守谦在草原上跟着蓝玉练了大半年，反应比当年更快了几分，侧身避开拳锋的同时反手一记擒拿直取朱樉的手腕。

    两人拳来脚往，在天井里转着圈缠斗，袍角翻飞，鞋底在青石地面上擦出急促的声响。

    随从们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对了十几招，不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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