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不算黑。

    周围的火把映照出小片橘红色的空间。

    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屋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再有新的声音传出来了。

    他站在外面也很久了。

    韩硕轻轻转身，手搭在门板上，不知道该怎么推下去。

    最终……“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哈哈，骗你的，走吧……”

    韩硕想象着张良那张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然后笑嘻嘻的，就和自己第一次见他那时一样。

    可惜，什么都没有。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借着窗外微弱的火光，韩硕伸手，拔掉了火折子的盖子。

    这是张良在他出门之前塞进自己手里的。

    也许……它应该用来做点别的什么。

    “嘶……”油灯被重新点燃。

    温暖的光重新照亮这一小片空间。

    人还在，只是……魂没了。

    张良趴在桌案上，一只手垂着。

    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上面的杯子被他扫落在地上。

    他的头偏向一侧，面对着曾是家乡的地方。

    韩硕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良的身形。

    “坐在”桌案旁的人，背弓着，像是一个迟暮的老者。

    看了许久，韩硕慢慢走到张良身边，蹲下去。

    看着那张脸。

    苍白，很安静。

    但是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

    就好像……真的在做梦，做一个，他从来没有过却一直想要的梦。

    在梦里，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被人人所尊敬的韩国相府少爷。

    在梦里，他是不是回到了新郑，是不是看到了父亲还坐在书房里。

    是不是看到了母亲温柔的叮嘱，是不是听到了他们喊他“子房，回来吃饭了。”

    在梦里……他会想象出自己跟他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吗？

    韩硕不知道。

    他也不可能知道。

    但……希望他能梦到，希望……他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从张良碾碎叶子放进杯子里，他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可他没有劝，也没有阻止。

    那杯水……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

    不是别人逼他的，不是仇恨驱使的，也不是形势逼迫他的。

    是他自己选的，也终于是他自己选的了。

    他选择了，歇一歇……

    张良活着，是为了替韩国活着，替父母活着，替弟弟活着。

    他跑遍了天下，跑了半辈子。

    因为他得活着，他得报仇。

    可他从来没有，哪怕只有一次，停下自己的脚步，问问自己。

    张良，你想去哪？张良，你想要什么？张良……你累不累？

    现在，他终于停下了脚步，选择了休息。

    同样的，韩硕也没有提出劝降的话。

    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

    他觉得自己的嘴皮子很厉害。

    劝嬴政，劝扶苏，劝满朝文武，劝草原匈奴。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但这一次，他选择不说。

    韩硕没资格，替张良说……你还有用。

    那些“有用”的事，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的。

    哪怕是原本的时间线上。

    他帮刘邦打下了天下，推翻了大秦。

    一辈子，都在为“张良”“谋圣”这两个名字做注脚。

    他从来没有一次真正为自己，问自己，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最后，就算张良没有死，那他依然不可能成为大秦的人。

    他活着的理由，就是反秦。

    如果他真的选择归秦，那他前半辈子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所以，当活着的唯一理由也没有的时候。

    那么死亡，才是他最好的解脱。

    韩硕觉得，现在的张良，才是真正最轻松的时候吧。

    那一句“求你了”，既是张良对自己的请求，更是对他自己的请求。

    “张良”，求你了，我好累，我想歇一歇了……

    韩硕蹲在地上蹲到脚麻也没有动。

    他能做的，就是给张良，给一代谋圣，一个最后的体面。

    一个他能自己做主的体面。

    “哒哒……”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一道身影伫立。

    是韩信。

    “公子……”

    “我没事，这里也没事了。”

    韩硕偏过头，看向韩信笑着说道。

    “安排人，准备一副棺木。”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厚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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