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针
“右下第八颗,阻生齿,近中阻生,牙冠大面积被盲袋覆盖。”
陆沉一边将探针探入那个令她痛不欲生的角落,一边以一种机械、专业的语速向旁边的陈旭报着病历。
金属探针的尖端轻轻勾住发炎的牙龈边缘。
“唔——”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直冲天灵盖,沈南乔的双手猛地攥紧了牙椅两侧的扶手,骨节泛出死寂的苍白色。
她疼得想要惊呼,但因为嘴里塞满了金属器械,不仅无法合拢口腔,更是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近乎哀鸣的呜咽。
这种被迫张着嘴、任人施为的“失语”状态,将她所有的骄傲剥削得干干净净。
她只能用那双迅速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丝哀求地盯着居高临下的陆沉。
疼。真的很疼。
十年前,她哪怕只是因为切苹果划破了一点皮,眼前这个男人都会紧张地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帮她贴上两个创可贴。
可现在,陆沉面对她疼到微微痉挛的身体,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钳制着她的下颌,右手握着探针,甚至又往盲袋的深处探了半个毫米,以确认化脓的程度。
“盲袋内有明显脓性分泌物溢出,伴随颌面部间隙感染,已经引起了低烧。”
陆沉将探针从她嘴里抽离,“叮”的一声扔进旁边的无菌不锈钢托盘里。
那一声脆响,在沈南乔听来,就像是铡刀落下的声音。
“今天不能直接拔。”
陆沉直起身,拉开了那段让人窒息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需要先做切开引流,把脓液排出来,冲洗上药,等炎症消退了再安排手术。”
切开引流。
这四个冷冰冰的医学术语,对一个怕疼、连打点滴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的女人来说,无异于极刑。
沈南乔僵硬地躺在那里,嘴唇因为过度紧张而失去了血色。
她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拒绝,但下颌骨依然被陆沉的左手牢牢掌控着,动弹不得。
她只能用眼神疯狂地表达着抗拒。
一旁的陈旭看着沈南乔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平时科室里那些五大三粗的男患者听到“切开引流”都要腿软,更何况是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女明星。
“主任,要不……先开点消炎药和止疼药?让她回去挂两天水,等稍微消消肿再来?”陈旭试探性地提议。
“不行。”陆沉的声音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感染已经扩散到咬肌间隙,再拖下去会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甚至有窒息风险。必须现在切开。”
他转过头,看向陈旭:“去准备局部麻醉,拿一把11号尖刀片,备好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冲洗液。”
“……是。”陈旭被陆沉话语里的冰冷震了一下,不敢再多言,赶紧转身去准备器械。
诊室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南乔听着背后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神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突然,陆沉那只一直托着她下颌的左手,缓慢地,松开了。
没有了钳制,沈南乔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一样,将头偏向了一侧,紧紧闭上了嘴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右脸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战栗。
陆沉站在牙椅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抗拒到了极点的姿态。
他的右手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指节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无声地、用力地蜷曲了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防湿围兜上那一小片被眼泪晕开的水渍。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用探针触碰到她发炎红肿的牙龈时,他握着器械的右手需要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保证那份绝不颤抖的“手稳”。
“你在怕什么?”
陆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沙哑。
沈南乔偏着头,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咬到那本就干裂的嘴唇再次渗出血丝。
“怕疼?还是怕留疤?”陆沉的目光像是在一寸寸地凌迟着她单薄的肩膀,“沈南乔,你在决定连轴转熬夜、把自己折腾到间隙感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疼?”
这是一句严厉的指责。
但对于了解他的沈南乔来说,这句话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心底最酸涩的角落。
他在生气。
这个从她进门到现在,一直表现得像个没有感情的AI机器人一样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泄露了一丝隐秘的、带着怒意的关切。
沈南乔慢慢地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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