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裤裆里的降书,风雪里的光头



    “回来了!”

    王光恩喘得粗重,胸甲跟着起伏:

    “荆门丢了!城头的大清黄旗全给扯了下来,换上了大明日月旗!”

    徐启元眉头紧锁。

    “看准了没有?”

    “千真万确!”

    王光恩自怀里掏出一块沾着黑血的号衣布条。

    “这是襄阳跑回来的溃兵身上扯下来的。

    抚台,满大街乱传的这份劳什子诏书,到底是真的假的?”

    屋里静了下来。

    残炭爆了一声,火星落进灰堆。

    要是诏书是假的,南面无非是流贼生事,郧阳缩在山里,紧闭四门还能苟活。

    要是诏书是真的,南京朝廷真的一路打穿了湖广,那他们脑袋上顶着的这根猪尾巴,在大明军伍面前就是催命符。

    徐启元声音平缓下来:

    “营里怎么样?”

    王光恩一屁股坐在木椅上。

    “末将把消息封得极严,只跟下头人说是南边闹土匪,暂时没什么风声。”

    他抹了把脸,满面横肉拧在一块:

    “可这事瞒不住!荆门一丢,襄阳佟养和那狗日的吓破了胆,满大街拉壮丁填壕沟。

    再过十天半个月,全城都得知道!”

    王光恩身子往前凑,低吼道:

    “抚台!真要让南军摸到城底下,咱们到底怎么办?早做打算啊!”

    早做打算。

    徐启元靠上椅背,望着发黑的屋梁。

    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也是这几个字。

    崇祯十五年到十七年,整整三年,大顺军把郧阳城围成了铁桶。

    城里的粮食吃空了,榆树皮被扒干净,战马耕牛全下了锅。

    到最后,当兵的抓观音土咽下去,肚子胀得圆滚滚,倒在街角活活憋死。

    那时候他是大明的抚治,王光恩是大明的总兵。

    他们天天登城,伸长脖子望向南边,盼着朝廷大军来解围。

    盼到最后,只盼来京城失守的消息。

    去年三月阿济格带着大军兵临城下,喊着替大明报仇,满城军民已经到了拿死人骨头熬汤的地步。

    西城墙下,两个守卒为抢半只死老鼠拔刀互捅。

    徐启元开门了。

    他捧着抚治的大印,跪在清军的马蹄边。

    那时候他宽慰自己,是为了保全满城老小的性命,是不忍心看着两万军民饿成白骨。

    可大半夜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他自己清楚。

    他是怕死。

    如果坚守到底,城破身死,青史里或许能多一个忠烈之名。

    可死到临头,他缩了。

    他低了头,当了叛臣。

    清兵进了城,头一道令就是剃发,城里的士卒抄起菜刀要拼命,险些闹了兵变。

    清廷见江南没平,怕降军反水,又改口说暂缓剃发。

    那会儿徐启元还觉得自己赌对了,觉得新朝真能宽待旧臣。

    等清军主力把顺军打散,巡抚衙门的公文一道紧过一道,逼着郧阳三日内全部剃发。

    迟疑半步的,按通贼谋逆论斩。

    冰凉的剃刀贴着头皮刮过去,发丝落地。

    不仅头发没了,这几十年的经义、名节,全被踩在了雪泥里。

    他忍了,王光恩忍了,满城百姓也忍了。

    大家顶着光头,像狗一样蜷着过日子,骗自己说大明气数已尽。

    现在,这纸《北伐征虏诏》平铺在桌面上。

    大明未亡,天子垂拱。

    徐启元把脸埋进手掌里。

    “抚台?”

    王光恩急得直搓手掌。

    徐启元把手放下来,眼眶里布满血丝。

    “光恩,咱们当过一次叛臣了。”

    徐启元扯了扯后脑勺的辫子:

    “天下人在背后怎么骂咱们的,你耳朵里没听过?”

    王光恩咬着牙:

    “那是为了活命!咱们已经守的够久了!朝廷没援军,没粮草,让咱们怎么守!”

    “是,为了活命。”

    徐启元惨笑两声:

    “可如今要是南边打过来,咱们再换上明军的号衣,在江南朝廷眼里,咱们成什么了?

    朝秦暮楚的降贼!两姓家奴!”

    王光恩霍然站起,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大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脸面?

    能活着才行!末将就问你一句,荆州没了,要是襄阳也保不住,咱们到底跟着鞑子卖命,还是迎王师?”

    “迎王师?”

    徐启元盯着他:

    “要是大明只是一时得手呢?或者是流贼扯着大明的旗帜招摇撞骗呢?”

    王光恩一时间愣住。

    “要是侥幸拿了荆门,清廷转头从河南、陕西调集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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