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坊横祸殒匠人


  上官楼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

    周文远五十来岁,瘦长脸,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做细活的手。

    手上的老茧长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

    致命伤在后脑勺,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颅骨凹陷性骨折。

    凶器的形状跟伤口吻合,拳头大小的墨玉料,砸一下不够,砸了两下。

    伤口上有两处凹陷,一处深一处浅,第一下没砸死,又砸了第二下。

    凶手力气不大,第一下不够狠,第二下才补上。

    不是职业杀手,是普通人。

    上官楼翻看死者的手,指甲缝里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凶手的。

    他在被砸之前用手挡了一下,抓住了凶手的手腕,指甲嵌进了凶手的皮肤里,留下了血迹。

    血还没干透,凶手刚走不久。

    她用小刀从指甲缝里刮了一点血迹,放进瓷瓶里。

    不是周文远自己的血,是凶手留下的。

    她站起来,在作坊里走了一圈。

    桌案上摆着几只已经做好的夜光杯,杯壁上刻着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四只杯子,四句诗,是一套。

    郭英杰那一对只是其中的两只,另外两只还在作坊里,没有送出去。

    周文远在做一套四只的夜光杯,郭英杰订的,郭英杰死了,杯子还在。

    上官楼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杯壁薄如蛋壳,墨绿色的玉料在光下变得通透,像一汪碧水。

    杯底刻着一个字——“郭”。

    郭英杰的郭。

    这四只杯子是郭英杰定制的,周文远做了好几个月,快完工了。

    郭英杰死了,杯子不用送了。

    她放下杯子,走到架子前面。

    架子上摆着几十只夜光杯,有的已经做好了,有的还在打磨。

    她一只一只地看,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下来。

    有一只杯子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天然的,是刻刀划过的痕迹。

    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酒倒进去,酒会渗进裂纹里,时间久了,杯壁会裂开。

    这是一只不合格的杯子。

    周文远把它放在架子上,没有扔掉,留着做什么?

    留着当样品,还是留着送给别人?

    上官楼不知道。

    她把那只杯子单独包好放进证物箱里。

    萧烟站在作坊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凉州城的暮色来得比长安晚,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巷子染成了金黄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袍角被风吹起来。

    “周文远认识郭英杰,认识骨力裴罗。杯子是他做的,毒是他涂的,他死了。谁杀了他?是郭英杰的人,还是骨力裴罗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上官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巷口。

    巷口有一个卖馕的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摞馕,用白布盖着。

    一个穿黑衣的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萧公子,凶手不是一个人。”

    萧烟偏过头看着她。

    “杀郭英杰的人跟杀骨力裴罗的人不是同一个。杀郭英杰的人想让他死得慢一点,所以杯子里毒量少。杀骨力裴罗的人想让他快死,所以杯子里毒量多。两个人同时下手,郭英杰死了,骨力裴罗死了。他们都得手了。”

    萧烟转过身面对她。

    “那杀周文远的人呢?”

    “杀周文远的人是灭口。周文远知道谁买了毒药,知道谁拿了杯子,知道谁涂了毒。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死。”

    上官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

    “杀周文远的人跟杀郭英杰的人是同一个人。杀了郭英杰,杀了周文远,两个人都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呢?骨力裴罗不是他杀的。”

    “骨力裴罗是另一个人杀的。那个人的目标是骨力裴罗,他只想杀骨力裴罗,不想杀郭英杰。但郭英杰死了,他不在乎。”

    萧烟沉默了片刻。

    “走,去刺史府。”

    凉州刺史杨文广在府里等着。

    他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进来,站起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勉强的笑。

    “萧公子,上官姑娘,查得怎么样了?”

    “杨刺史,郭英杰定制的夜光杯是谁送来的?”

    杨文广想了想。

    “是周文远亲自送来的。那天下午,他带着两只杯子来都督府,亲手交给郭英杰。郭英杰看了很喜欢,当晚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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