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父志女承续查案


    鹤氅的下摆沾了一大片泥水,是昨晚在城门口踩的。

    雪化了,泥水溅上来把毛边浸得湿透了,脏兮兮的。

    他伸手拍了拍,泥水拍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大片。

    他把手缩回袖中。

    “算了。”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脏了的鹤氅,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脱下来,我帮你洗。”

    萧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一种比月光更凉、比篝火更热、比这场等了很久才停的雪更让人措手不及的东西。

    “不用,”他低下头看着那些化了一半的雪,声音闷在衣领里,“七娘会洗。”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雪还在化。

    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

    那些小坑越变越大,连成了片。

    雪水混着泥浆在院子里漫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灰色地图。

    地图上有长安城,有蓝田县,有军器监,有太医署,有百花楼,有白骨塔,有镜子迷宫,有繁星书肆。

    图上没有路,但每一条路都在她心里。

    顾怀仁说的那本《千金方》在上官云起书房暗格里找到了。

    上官家在长安的老宅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子里,父亲死后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了一个老仆看门。

    老仆姓陈在官家干了二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耳朵还不好使。

    上官楼敲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才认出来,叫了一声“小姐”,然后就开始哭。

    上官楼没有劝他,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在二楼,朝南,窗户正对着巷子。

    屋子里落满了灰,地上印着她的脚印,像雪地上踩出的第一串足迹。

    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全是医书——《千金方》、《外台秘要》、《新修本草》、《本草拾遗》、《伤寒杂病论》——有的是官刻的,有的是手抄的,有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父亲生前每天都要翻这些书,翻到哪页就折个角做记号,从来不夹书签。

    上官楼翻遍了整架书找到了《千金方》。

    一本很旧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找。

    在书的夹页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生了绿锈,用一根红绳拴着。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红绳的结扣硌着她的掌心。

    陈伯站在门口还在哭。

    她没有回头。

    钥匙打开了大厅条案下的暗格。

    暗格是用一块活动的青砖盖住的,青砖和周围的砖颜色不一样,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她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这个条案。

    她蹲下来用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发出“咔哒”一声响。

    锁舌弹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金属碰撞,是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那种叹息声。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木匣子,紫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盖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匣子里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用一根红丝线系着。

    红丝线的打结方式跟顾怀仁那封“别再查了”一模一样。

    她解开丝线展开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她父亲的,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楼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我教你认第一味药开始,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比我有出息。我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封信。我查了一个案子,查了很久,查到最后发现查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案子难查,是因为查下去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

    “有人让我收手,我没有收。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把所有查到的证据都放在这只匣子里了。你说过,你长大了要当仵作,如果你将来当了仵作,这些证据对你有用。如果你不当仵作,就把它们烧了。不要查下去,不要替我报仇,不要做我做过的事。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这是父亲对你唯一的愿望。”

    上官楼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父亲的字迹洇开了一个一个的圆。

    她没有擦,把信纸展开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笔迹跟正文一样,但写得更轻更急。

    “楼儿,对不起,父亲没能陪你长大。”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信纸下面是一叠纸,是父亲查案的记录,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人名、时间、地点、交易数量、禁药流向,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证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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